“你一天能做多少条?”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向女人放在缝纫机上的裙子。
浅咖色。
细腰。
过膝。
前面两道褶,侧边装着一条短拉链。
款式不算复杂。
可跟普通裁缝铺给人做的裙子又不太一样。
针脚很密。
尺寸也规整。
最重要的是——
这不是一条随便拿来改的旧裙子。
是新货。
林知夏把裙子翻过来。
看里面的锁边。
又摸了摸腰头。
“这是百货商店卖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
“眼睛挺尖。”
“刚上的新款。”
“卖得不错。”
林知夏抬头。
“你是百货商店的?”
“服装柜台。”
女人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
“我姓何。”
“叫我何姐就行。”
她指了指那条裙子。
“我刚才看你改裤脚。”
“十九条。”
“有快有慢,但没有一条返工。”
林知夏心里微微一动。
原来这个女人已经看了这么久。
“何姐。”
“你问我一天能做多少条,是想让我帮你做?”
“先别急。”
何姐笑了一下。
“你先告诉我。”
“照这个样子,一天能出多少?”
林知夏重新低下头。
她没有为了揽活乱说。
先量了一遍裙长。
又翻开腰头,看里面的缝法。
前片。
后片。
腰头。
拉链。
收边。
如果布已经裁好,只负责车缝,她一天做十几条都不难。
可如果从裁布开始……
她只有一个人。
还有一台脚踏缝纫机。
“八条。”
何姐愣了一下。
“才八条?”
“我一个人。”
林知夏说。
“从裁到做完,一天八条。”
“如果只车缝,可以更多。”
何姐看着她。
“别人都恨不得往多了说。”
“你倒往少了报。”
“做不出来,报再多也没用。”
林知夏把裙子放平。
“耽误的是你的货。”
“砸的是我的手艺。”
何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却不是不高兴。
她重新打量林知夏。
旧衬衫。
黑裤子。
身后是一台掉了漆的老缝纫机。
旁边纸板上还写着——
改裤脚,五毛。
怎么看,都只是个在街边讨生活的小裁缝。
可说出来的话。
不像。
“会照样做吗?”
何姐忽然问。
“能。”
“不用拆?”
林知夏摇头。
“不用。”
“量一遍就行。”
何姐眉头挑了一下。
“真能?”
林知夏没解释。
她拿出软尺。
裙长。
腰围。
臀围。
下摆。
腰头宽度。
一共量了六处。
然后把软尺放下。
“裙长二尺零八。”
“腰一尺九。”
“臀二尺六。”
“下摆三尺四。”
“腰头一寸二。”
“拉链五寸。”
何姐低头看了一眼裙子内侧夹着的小纸签。
表情慢慢变了。
一个没错。
“你记性这么好?”
“做衣服记尺寸习惯了。”
林知夏说得很平静。
可她心里已经隐隐意识到。
何姐不是来问着玩的。
果然。
女人沉默几秒后,从牛皮纸袋里又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五十条。”
林知夏眼皮一跳。
何姐看着她。
“百货商店这批裙子卖得快。”
“原来的供货方临时缺货。”
“我想在县里找人补一批。”
“五十条。”
“布料我出。”
“线和拉链也算我的。”
“你只负责裁和做。”
林知夏没有说话。
五十条。
按她一天八条算。
至少六天。
如果白天黑夜一起干。
五天也许能赶出来。
可她还得改歌舞团那些姑娘留下的衣服。
还要找陈永福。
何姐像看出她在算。
“时间不多。”
“四天。”
林知夏猛地抬头。
“四天?”
“对。”
“第五天早上我要货。”
“能不能做?”
四天。
五十条。
一个人绝对不行。
除非——
找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连林知夏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在陈记。
她永远是听安排的那个。
陈师傅分多少活,她做多少。
孙姐让她帮忙锁边,她就锁边。
她从没想过。
有一天会轮到她去安排别人。
何姐站起来。
“做不了也没事。”
“我再去问问别家。”
她伸手去拿裙子。
林知夏却先按住了。
“等等。”
何姐看她。
“怎么?”
“工钱怎么算?”
何姐笑了。
“你还没说能不能做,就先问钱?”
“钱不合适。”
“能做也不能接。”
林知夏说。
何姐盯着她两秒。
“行。”
“爽快。”
“做工一条两块二。”
五十条。
一百一十块。
林知夏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如果自己找人。
工钱得分出去。
可哪怕分出去一半。
她也有钱挣。
更重要的是。
这不是改一条裤脚的五毛。
也不是歌舞团临时做的六件演出服。
这是第一批真正按数量来的货。
五十条。
如果做好了。
后面呢?
她看向何姐。
“只有这五十条?”
何姐笑了。
“这批做得好。”
“就不一定只有五十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
一下落进林知夏心里。
她按着裙子的手慢慢收紧。
“我接。”
何姐反而愣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四天。”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