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里刚才还闹哄哄的。
一下安静不少。
林知夏盯着那张欠条。
四千八百。
那几个数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
可每看一次。
胸口还是会发紧。
旁边几个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晓红却听见了“兴隆布庄”四个字。
她凑过来。
“知夏,怎么了?”
“没事。”
林知夏把欠条折起来。
她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更不想让刚刚找她做衣服的人知道,她身上还背着一笔说不清楚的债。
万一人家觉得她要跑路。
刚到手的生意就全没了。
她看向男人。
“出去说吧。”
男人没说什么。
转身往外走。
林知夏跟出去。
到了楼梯口,她才停下。
“你是兴隆布庄的人?”
“不是。”
林知夏皱眉。
“那你拿着欠条干什么?”
男人低头看她。
“马老板让我来的。”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今天去省城进货。”
“让我先把这件事问清楚。”
林知夏手指一下收紧。
“问什么?”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重新把欠条展开。
“你说这上面的名字,不是你签的?”
“不是。”
“确定?”
“确定。”
林知夏回答得很快。
男人看了她两秒。
“那你以前给陈永福签过空白纸吗?”
林知夏脸色微变。
“签过。”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他说做工资登记。”
“除了签名,还写过别的吗?”
“没有。”
男人点了点头。
又问:
“身份证明呢?”
“也给过。”
“多久?”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
男人没再说话。
林知夏却越来越不安。
“这些马老板都知道。”
“你到底想问什么?”
男人把欠条递给她。
“你再仔细看看。”
“看什么?”
“日期。”
林知夏低头。
九月三日。
她愣了一下。
男人问:
“想起来没有?”
九月三日。
林知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突然抬头。
“那天我没在铺子里。”
男人眼神动了一下。
“去哪儿了?”
“白石镇。”
“有个新娘临时改嫁衣,陈师傅让我跟孙姐一起去的。”
“几点走?”
“早上六点多。”
“什么时候回来?”
“第二天下午。”
男人点头。
“那就有意思了。”
林知夏心里一跳。
“什么意思?”
“兴隆布庄的出货单上写着。”
“九月三日下午三点二十。”
“经手人林知夏,当场验货签字。”
楼道里安静了。
林知夏怔怔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
她才反应过来。
“我根本不在县城。”
“所以。”
男人重新折好欠条。
“这张东西未必算得上你的债。”
林知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像一扇压在头顶几天的门。
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是不是……”
“别高兴太早。”
男人打断她。
“欠条只是其中一张。”
“你有没有责任,还得看当时到底用了什么手续。”
“而且陈永福跑了。”
“货也没了。”
“马老板损失四千八,不可能因为你一句没签过,就不追了。”
刚升起来的那点希望。
又被压了回去。
林知夏抿了抿嘴。
“我知道。”
男人看了她一眼。
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怕?”
“怕。”
她说。
“怕也没用。”
“该弄清楚的,总得弄清楚。”
男人没接话。
林知夏却忽然想到什么。
“你叫什么?”
“陆沉舟。”
“你跟马老板什么关系?”
“认识。”
“就认识?”
陆沉舟看着她。
“你问得挺细。”
林知夏没有退。
“你拿着我的欠条来找我。”
“我总得知道你是谁。”
陆沉舟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淡。
“我家跑运输。”
“兴隆布庄有些货,是我们的车送。”
“陈永福那批布,也是。”
林知夏猛地抬头。
“你们送过?”
“嗯。”
“那你知不知道陈师傅去哪儿了?”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
“听说有人在南城见过他。”
南城。
又是南城。
第一天孙姐就说过。
陈师傅可能往南边跑了。
可那只是猜。
现在不一样。
“什么时候?”
林知夏立刻问。
“前天。”
“在哪儿?”
“南城东平码头附近。”
“谁看见的?”
“司机。”
“确定是他?”
“不确定。”
陆沉舟说。
“只看见一个很像的人。”
“拖着两个大箱子。”
林知夏的心已经乱了。
如果真是陈永福。
只要找到他。
欠条。
三百件嫁衣。
还有她那三百八十六块工钱。
是不是都能说清楚?
她转身就要走。
“去哪儿?”
“南城。”
陆沉舟皱眉。
“现在?”
“对。”
“你知道南城多大?”
林知夏停住。
“……”
“不知道。”
“东平码头有多少仓库?”
“不知道。”
“那个人住哪?”
“不知道。”
“你连长途车几点发都不知道。”
陆沉舟看着她。
“你准备怎么找?”
一句接一句。
林知夏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这样去很蠢。
可这是这几天以来。
她第一次听见陈永福可能出现的消息。
她怎么可能坐得住?
“那也得找。”
陆沉舟看了她几秒。
“先挣钱吧。”
林知夏一愣。
“什么?”
“南城来回车票十一块。”
“住宿至少两块一天。”
“吃饭也要钱。”
“你身上有多少?”
林知夏下意识按住口袋。
一百二十一块六。
不少了。
至少三天前的她绝对不敢想。
可跟四千八百比。
还是太少。
“你要真想找人。”
陆沉舟说。
“先别让自己饿死在路上。”
这话不好听。
却没错。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陆沉舟眉头微挑。
“谢我什么?”
“告诉我这些。”
“我只是替马老板问账。”
“那也谢谢。”
她说完。
转身回了排练厅。
陆沉舟站在楼梯口。
看着她的背影。
没叫住她。
……
排练厅里。
十几个姑娘还没走。
林知夏一进门。
苏晓红立刻迎上来。
“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嗯。”
林知夏把刚才的事情压下去。
现在最重要的。
是挣钱。
她拿出一个小本子。
“刚才谁要改衣服?”
“我!”
“我先来的!”
“还有我!”
几个人一下围过来。
林知夏一个一个记。
改裤腰。
一块五。
收大衣。
三块。
换拉链。
两块。
做半身裙。
十二块。
一共十七件。
全部做完。
四十三块五。
林知夏算了两遍。
才把数字写下来。
“后天下午来拿。”
一个姑娘愣住。
“这么快?”
“能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