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赶到裁缝铺的时候,门已经被砸开了。
木门斜斜挂在门框上,锁头掉在地上,柜台后的抽屉全被翻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只装午饭的铝饭盒,半天没反应过来。
屋里乱得不像样。
剪刀、粉笔、软尺撒了一地,靠墙那排原本挂得整整齐齐的婚纱,全没了。
准确地说,是三百件。
整整三百件。
她和铺子里的三个女工,熬了二十多个通宵才赶出来的货。
昨晚下班前,三百件嫁衣还一件不少地挂在这里。
今天上午,没了。
连老板也没了。
“知夏!”
身后有人急急跑来。
林知夏回头,看见同铺的孙姐脸色煞白。
“你也才知道?”
林知夏喉咙发紧。
“陈师傅呢?”
孙姐嘴唇哆嗦了一下。
“跑了。”
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
“什么意思?”
“我早上去他家找人,他媳妇说他昨天夜里就走了,箱子都收空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林知夏手里的饭盒啪地掉在地上。
盖子滚出去老远。
里面的青菜和白米饭全扣在了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她却顾不上。
她快步冲到柜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空的。
再拉第二个。
还是空的。
平时收订单、记账的本子不见了。
客户交的尾款单不见了。
就连陈师傅压在抽屉底下的营业章都不见了。
这不是临时出去办事。
是真跑了。
孙姐一下瘫坐在凳子上。
“完了。”
“货是昨天半夜被拉走的。”
“隔壁卖布的老赵说,看见有辆东风货车停在门口,陈师傅自己带人装的车。”
林知夏猛地抬头。
“他把货带走了?”
“嗯。”
“那是我们做的货!”
孙姐苦笑。
“铺子是他的,订单也是他接的,他要说那是他的货,我们拿什么证明?”
林知夏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
指尖全是细小针眼。
右手食指上还有昨天赶工时扎出来的血痂。
三百件嫁衣。
她一个人至少做了一百二十件。
袖口、腰线、盘扣、收边。
有两件尺寸不合,她还拆了重新做。
为了赶工,最后那几天,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陈师傅答应过,货一交出去,就把欠她们的工钱一起结了。
林知夏算过。
她能拿到三百八十六块。
其中两百块,她准备交给舅妈。
剩下的一百八十六块,她想留下来。
她十九岁进裁缝铺。
到今年二十一岁。
这是她第一次想给自己存一点钱。
现在全没了。
“知夏。”
孙姐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
林知夏看向她。
“什么?”
孙姐没敢正眼看她。
“这批布料……是赊的。”
“我知道。”
陈师傅上个月就说过,厂里压款,等这批嫁衣出了货再一起结。
“可欠条上……”
孙姐声音越来越小。
“写的是你的名字。”
林知夏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孙姐从柜台下面捡起一张皱巴巴的复写纸。
“刚才布庄的人来过。”
“这是他们留下的。”
林知夏一把拿过去。
纸很薄。
边角发黄。
上面只有几行字。
大意很简单。
云水县兴隆布庄,向陈记裁缝铺提供红绸、白纱、缎面等布料一批。
货款总计四千八百元。
底下有个签名。
林知夏。
她盯着那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
“我没签过。”
孙姐急忙说:
“我知道不是你签的。”
“但陈师傅以前拿你的身份证明去办过临时用工登记,又一直说你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布庄那边估计真以为这批货是你经手的。”
林知夏捏着那张纸,指节慢慢发白。
四千八。
她现在一个月工钱,最好时也才六十多。
不吃不喝,要干六七年。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事。
那天陈师傅叫她过去。
说铺里要跟外地服装厂长期合作,需要几个技术好的女工资料备案。
她没多想,把自己的身份证明给了他。
后来陈师傅还让她在一张空白纸上签过名字。
说是登记工资。
当时她连看都没看。
现在想起来,她后背一阵发冷。
“他早就算好了。”
孙姐咬牙骂道:
“这个王八蛋!”
“从一开始就准备把账甩给你。”
林知夏没说话。
她把那张复写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签名确实很像她的字。
但又不是。
“找公安。”
她说。
“找陈师傅。”
“把事情说清楚。”
孙姐摇头。
“布庄的人已经去了。”
“陈师傅家没人。”
“听说昨晚有人看见他往南边走了。”
南边。
从云水县往南,是客运站。
再往下,是省城。
过了省城,还能去南城。
一个人真想躲,哪那么容易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