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了整座京城。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人脸上。
墨凌昭踏出宫门时,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墨色长发松松束起大半,并未规整盘紧,几缕碎发与长丝挣脱了发带的束缚,被朔风尽数吹得飞扬散乱。
额前、鬓边垂落的软发在逆光中泛着柔和的绒光,衬得那张本就倾城的面容愈发朦胧。
发间仅配一支极简素款的木质发簪,没有繁复珠玉金银,木色暗沉低调,浅浅固定住半束长发;耳畔垂落细长木质流苏耳坠,细链随发丝晃动,古朴素雅,衬得整体清冷孤寂。
内层是墨黑交领长袍,衣襟边缘绣着暗金缠枝古纹,纹样低调内敛,唯有在光影交错时才隐约浮现,像蛰伏的龙;外层叠搭一件赤赭橘棕的大袖外袍,面料垂坠轻薄,被风一吹,宽大衣袖便随风大幅扬起,衣摆层次翻卷,如火焰在雪地里无声燃烧。
最外面加了一件同色系的大绒披风,领口一圈雪色狐裘。
裴骁川执着一把墨竹油纸伞,静静走在他身侧。
伞面微微倾斜,将风雪尽数挡在墨凌昭头顶,自己半边肩头却落满了雪。
他走得很慢,配合着墨凌昭的步调。
两人沿着长街缓缓而行,雪地上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
经过一座三层酒楼时,二楼临窗的雕花栏杆旁,一道身影正倚栏独酌。
顾屿枫。
他一身墨蓝劲装,外罩玄色狐裘,因常年驻守东方水边,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如刀削斧凿。
他手中拎着一坛烈酒,目光落在楼下那道玄色身影上,裴骁川。
顾屿枫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父母为保护先帝而死,大哥为护裴骁渊出宫而万箭穿心,连尸骨都未曾寻全。
顾家满门忠烈,换来的不过是皇族口中的一句,以及他这尊大将军的职位。
他恨透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恨透了这龙涎香的气息,近年索性不回京,只躲在望舒边境的将军府里,眼不见为净。
今日回京述职,又撞见了皇家人。
顾屿枫冷笑一声,指尖一松,那坛烈酒便直直坠了下去。
裴骁川何其敏锐。
酒坛破空带起的细微风声未落,他已骤然侧身,长臂一伸,将墨凌昭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进怀里,后背对着酒楼方向。
砰——!
酒坛在裴骁川脚边炸开,碎片四溅,烈酒混着雪水泼了他半身,玄色常服瞬间湿透,浓烈的酒气冲天而起。
墨凌昭从伞下探出身来。
几缕被风吹乱的墨色发丝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微微仰头,看向二楼。
目光与顾屿枫撞了个正着。
顾屿枫的第一反应是:真漂亮。
像雪后初霁的寒梅,像月下独照的清泉,凌厉与脆弱糅在一处。
可随即,他鼻尖微动。
一缕极淡的、清冽的冷梅香从那人身上逸散出来,被另一股更霸道、更滚烫的气息牢牢锁着,那是龙涎香。
顾屿枫握着栏杆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又被皇家人糟蹋了。
这么一个清冷如谪仙的人。
王爷,顾屿枫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实在不好意思,手滑了。没看见你陪着佳人,应该不会在意吧?
裴骁川缓缓抬眸,看着顾屿枫,唇角抿成一条凌厉的线。
顾将军。
裴骁川。
墨凌昭忽然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侧首,唇几乎贴上裴骁川的耳廓,目光落在长街尽头:太傅在后面。他应该是来找你的。
裴骁川身形微顿。
他顺着墨凌昭的目光回头望去。
长街尽头,一顶青布小轿正缓缓行来,轿帘半卷,露出半张苍老阴鸷的脸。
杨青书。
裴骁川眸色骤沉。
这老畜牲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此刻出现。
你先过去,墨凌昭退后半步,从裴骁川怀中撤出,我去楼上等你,万事小心。
裴骁川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但墨凌昭的目光清明笃定。
……好。
裴骁川将墨竹油纸伞递给一旁的侍从,未立刻离去。
他亲手替墨凌昭拢了拢那身大绒披风,将狐裘领口系紧,确认风雪落不到他分毫,这才收回手。
去吧。墨凌昭轻声道。
裴骁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迎向长街尽头那顶青布小轿。
墨凌昭目送他离去,随即抬眸,看向二楼栏杆处。
顾屿枫仍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俯视着他。
墨凌昭将手拢进袖中,他一步一步,踏过碎裂的酒坛与满地狼藉,走进了酒楼。
裴骁川随杨青书进了街角一家僻静酒楼的雅间。
窗外大雪纷飞,铅灰色的天光被窗纸滤得昏黄黯淡。
室内炭火噼啪作响。
杨青书四十岁的面容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儒雅,鬓角微霜,一袭青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隐士。
他提起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裴骁川面前,杯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王爷,喝杯茶暖暖身子。
裴骁川没接。
他坐在对面,抬眸看着杨青书。
太傅大人不妨开门见山。
杨青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笑出声。
他将茶杯搁回案上,瓷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你和你皇兄,都是我的学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不适的亲昵,
你俩什么性格,老夫最清楚不过,一样的……不识时务。
他倾身向前:我知道你们会反抗,只是没有想到,反抗来得如此之快。
最近朝堂上的事,他眯起眼,是你们弄的吧?
裴骁川面不改色。
太傅在说什么?裴骁川开口,最近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杨青书盯着他。
杨青书心中隐隐动摇。
确实,不像他们的作风。
那对双胞胎在宫中时,一个困在深宫寸步难行,一个远在西疆苟延残喘,何时有过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若真有,也不至于被他杨青书压制这么多年。
……是吗?
杨青书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但愿如此。他换了语气,像一位慈爱的长辈,我们师徒几人,也是好久没有好好聚聚了。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陛下同王爷一同来,和老夫聚聚,喝杯清茶,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