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半天不吭声。他把纸拿起来,翻了又翻,放回桌上。
三十分钟。他说。
平台协议上明明写的是三十分钟。陈越说,那我昨天这一单,二十七分钟,为什么判超时?
周铁的手在鼠标上停住:系统判定的。
系统按什么判定?
按后台设置。
后台设置是多少?
周铁抬起头,盯着陈越:陈越,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问罚款的事。陈越说,许师傅那四单,最长的一单用了二十九分钟。平台的线是三十分钟。二十九分钟,罚两百。您说,这罚的是超时,还是罚他爬楼爬得慢?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周铁往后靠近椅背:平台给了站里管理权。站里有站里的标准。
那站里的标准,是多少分钟?
周铁没接话。
陈越看着他:二十五分钟,是吧。
这句话说完,周铁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
陈越继续说下去:平台协议里,配送时限三十分钟。您把后台的判定线,偷偷挪到了二十五分钟。这条线平台不认,它只认三十分钟。所以骑手超的,是您这条线,不是平台的线。可罚款,是照您这条线罚的。
周铁的脸色不好看了:你怎么知道后台设置?
我不用知道。陈越说,我只要看单子。
他把手机拿出来,划开屏幕:这一个月,站里被判超时的单,有三十七单。这三十七单里,有二十九单的配送时长,都在二十五到三十分钟之间。按平台的线,它们一单都不该罚。可照您的线,四千三百块说罚就罚了。
办公室里,每一个人吭声。
周铁没有接话。他的右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到了桌子底下。
你这个数,从哪来的?
站里群里发的。陈越说,每天的派单明细,每天的罚款明细,都是站里自己发的。我只是把它们排了一下。
周铁盯着他。陈越把手机翻到下一张图,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上面印着一张收款码,打印出来的,贴在站点办公室门口墙上。
还有一件事。站里的罚款,扫的是这个码。这个码,不是平台的账户。
周铁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们交罚款,从来不进平台系统。陈越说,平台那边,看不到这笔钱。那这笔钱,进了哪儿?周站长,您说呢?
他其实数过。这个月他跑了九百多单,每一单的取餐时间、配送时长、有没有超时,他都记在心里。上一世他记不住这些,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想着快点,再快点,超了时就被罚,罚完想不通,想不通就憋着一肚子气。
这一世他学乖了。生气没用,记账才有用。他站在周铁对面,心里很平静。上一世他连这间屋子门口都不敢站,现在站进来了,纸也拍桌上了,也没觉得有什么。
周铁没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子是那种带盖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外面,有人在咳嗽。
周铁把杯子放下,看着陈越:陈越,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周铁重复了一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问过。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问了。他笑了一下,那笑看着都假,因为问了,也没用。
门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是刚才在门口抽烟的一个骑手,大概想看看里面怎么这么久没动静。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三秒之后,门缝变大了。第二个脑袋。第三个。
到后来,门半开着,门口站了七八个人。没人说话,都在往里看。有个年轻的骑手手里还捏着半根烟,烟灰掉在地上也没管。有个刚下班的,头盔都没摘,就那么站在门口。
老许站在最后面,没往里挤,就靠在墙边,抱着那个保温杯,盯着门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