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零点,手机震了。
我正蹲在站点门口吃泡面。面泡过了头,坨成一坨,我扒拉了两口,看见屏幕上那行灰字。
您有 1 单新订单。
我把泡面搁台阶上,点开。
收货人:已故。 姓名:唐豆豆。 地址:青龙沟,废旧砖窑场。
地址底下还坠着一行小字:地下。
我盯着那个「地下」看了半天。公墓我送过,看守所羁押区我也去过。地下,是个什么地方?埋哪儿写哪儿?那我导航怎么导,导航到土里去?
订单最底下,灰色小字,附加规则,三条。
一、收货地址在地下。全程不许带灯。 二、听到小孩的声音,不要应答。他不是在跟你说话。 三、天亮前离开。
我看完第三条,泡面彻底凉了。
小孩的声音。
我干这行,算上手里这单,七单了。前头六单:红舞鞋,老教师,死刑犯,钉子户老太太,出车祸的妈,抗战老兵。老的送过,年轻的送过,还没送过小孩的。
我顶怵小孩。不是怵小孩本人,是怵小孩那点事。大人怎么死的,再惨,好歹讲得出一个道理,冤有头债有主。小孩没有道理。小孩那点事,一件都想不通,越想越堵得慌。
报酬那栏写着:8000。
行吧。八千块的赌,我认了。
我把泡面汤往台阶上一泼,回屋套外套。同屋跑夜班的老许问我干嘛去,我说送个远件。他说这个点送什么元件,鬼都不点外卖。
我心里说,你还真说对了一半。
……
取件还是老白那儿。
后半夜的殡葬一条街,一整条街的卷帘门全拉着,就他那盏灯亮着。我推门进去,门口挂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还是那样,一排排寿衣挂着,白惨惨的,灯光一晃,跟一排人站着似的。我到现在也习惯不了这个。
老白今天没在柜台后头。
他坐在柜台边那把藤椅上,抽烟。我认识他这么些日子,头一回见他抽烟。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头,看那摁塌的程度,他在这一坐不是一会儿半会儿了。
柜台上搁着包裹。
不大,一个白布包,四四方方,捆着红绳。不用打开我都知道里头是软的。
「熊。」老白说,「玩具熊。」
他起身,把布包递给我。入手很轻,轻得不对劲,布底下软塌塌的。我用手指头捏了捏,捏到一只耳朵。就一只。另一边是空的。
「耳朵坏了?」我问。
「孩子啃的。」老白说,「三岁上啃的,啃掉了他妈给缝回去,缝完接着啃。」
我把手缩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捏着那只耳朵,我手心发麻。一个啃了十几年的熊耳朵,捏在手里,跟捏着一截别的什么似的。
「妈寄的?」我问,「孩子妈怎么知道往这儿寄东西?」
老白没接这句。他把烟摁灭了,站起来,转回柜台后头,拿起那块布,开始擦那块玻璃。
擦了两下,他停下来,也不抬头,说:「小周,这单,我多一句嘴。」
「你说。」
「底下那孩子,会问你天亮了没有。」
我等着下文。他不说。烟灰缸里的烟味丝丝缕缕往我鼻子跟前飘。
「别答。」他说。
「为啥?」
「答没有,他哭。」老白说,「答快了,他等。等,是最熬人的。他熬了十二年了,不差这一句了。」
我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十二年。
「老白,」我说,「这孩子,到底在底下待多久了?」
「去吧。」老白说,「天亮前回来。」
他低头接着擦玻璃,再不理我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
青龙沟在城西南,出了绕城路还得再骑一段。后半夜的乡道上一辆车都没有,就我一辆电瓶车,车灯照出去十来米,十来米以外全是黑的。
路边净是收废品的大院,铁皮墙,墙头上蹲着野猫。车灯扫过去,一双一双的眼睛反光。我骑出去老远,那些眼睛还亮在后视镜里。
路上我给自己说话。我说周途,你出息点,七单了,老兵那单你还自己个儿跑河南呢,一个破窑洞至于吗。说完了没用,后背还是一层汗。人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后脊梁。
骑到一半,我瞅见手机电量掉得邪乎。出门的时候满格,骑到绕城路剩六成。这破手机用了三年,掉电快我知道,可没这么快过。我寻思着回头得换块电池,一边把充电宝插上了。
快到的时候,导航开始抽风,箭头在原地打转,转了两圈,哑了。就剩一行字: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我把车灯调亮,往前照。
一片荒地,围着半人高的土围墙,围墙塌了好几个口子。里头一根大烟囱,黑黢黢地戳着,顶上缺了半边。地上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过,哗啦哗啦响,跟有人趟草似的。
荒地正当中,那个大窑。
窑口黑洞洞地长着,比我人高出一大截。
我把电瓶车支在围墙外头,锁了。揣上充电宝和布包,往窑口走。
草里有东西硌脚。我拿手机照了一下,半块砖。再走两步,一截烂绳子。再走,一只塑料凉鞋。
小孩的。红色的,带一朵塑料花。鞋底晒得发脆,一捏就掉渣。
我举着手机,那只凉鞋在光里躺着。我站了半天,才想起来下一步该干嘛。
我把手机关了。
规则第一条,全程不许带灯。
关机那一瞬间,眼前黑得跟泼了盆墨似的。我站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都看不见,耳朵倒灵了。风声。草响。远处什么鸟叫了一声,就一声。
还有味儿。一股子土腥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再往窑口凑两步,那股馊饭味上来了,底下还垫着一层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