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差服盯梢的,陈超让人查了。
是郡里下来查流民册子的。陈超请他喝了顿酒,塞了两斤白糖,那人再没露过面。
坞堡动工之后陈超没有一直在工地上守着。
他骑上马在陈家洼周围转了三天,把地形重新摸了一遍,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勒住马停下来看一会儿地势走向再继续走,遇到高一些的田埂还会下来走几步看看远处的方位,确认心里那幅图跟眼前的地面重叠得上才重新上马。
村北是高地,坞堡的墙基已经挖好了,石头和大牛带着人正在夯土,夯声从早响到晚,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村西是他买的两百亩荒地,流民们正在翻土。村东是河,村南是熟地。
他看中了村南和村东之间那片地,大约三百亩,一百亩良田两百亩次地,分属七八户人家,其中最大的一块五十亩是二伯陈岩的。
陈岩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当年他吞了陈超家的田产和牛只之后风光过一阵,但这个人有个毛病,贪小便宜吃大亏。
前年跟人合伙做粮食买卖,别人出本钱他出地,年底结算时账目被人做了手脚,赔了一大笔,连地契都押出去两张。
去年他儿子陈虎在县城酒肆里跟人争一个唱曲的姑娘,两拨人打了起来,陈虎手重打断了一个人的腿,对方是莒县一个富户的远亲,告到了县衙,陈岩上下打点赔了一大笔医药费才把事平下去。
今年开春他老婆又病倒了,先是咳嗽咳了半个月不见好,后来咳血丝,请了县里的郎中来看了几回,方子换了两三次,药钱花了不少却不见起色。
五十亩地已经卖出去二十亩,剩下三十亩也快保不住了。
狗剩跑来报信的时候陈超正待在工地边上看人夯土。狗剩跑过来跪在他旁边。“陈岩在到处找人买地,三十亩熟地要价八万。”
陈超没有立刻站起身,又看了一轮夯锤落下去才拍了拍手上的土。“八万,一亩两千六他怎么不去抢。”
狗剩说:“村里人都在压价,最高的只出到六万。”陈超站起来。“你跟我去看看。”
他没有直接去找陈岩,先去了其他几户人家。那几户都是小自耕农,每家二三十亩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陈超蹲在人家院子里一边说话一边接过主人递来的粗茶碗喝了一口,价钱很公道。“良田一亩两千五次地一亩一千五,比市价略高,但要求整块卖。”
几户人家商量了一夜,第二天都同意了。二百五十亩地花了四十五万钱。最后只剩陈岩那三十亩。
陈超没有去找他,让陈全带了个话,三十亩地五万钱,卖就卖不卖拉倒。
五万钱一亩一千六,比陈岩的要价低了三万,比别人的六万还低一万。
陈全回来说陈岩气得跳脚,在屋里拍桌子骂人。“陈无敌什么意思,别人六万他都没卖,陈超出五万是故意寒碜他。”
陈全老实巴交地说:“二叔,超哥儿说了你那地连着他买的二百多亩要整块规划,你要是不卖他就绕过去,你的地夹在中间以后灌溉走路都不方便。”
陈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陈全说的是实话,陈超买了周围的地,如果故意在灌溉和道路上卡他那三十亩地就废了。
他老婆的药不能停,陈虎在外面又惹了祸要赔钱。他咬着牙。“六万,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陈全把话带回来的时候陈超正在跟糜贞对账,头也没抬。“五万不议价,着急的不是我。”
陈岩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老婆咳了一夜的血,郎中来看过,说要用人参吊着命,一支人参两千钱,要用多久还不一定。
陈虎那边的债主也找上门了,放话说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陈岩撑不住了。
他亲自来到工地上找到陈超的时候,陈超正靠在墙根跟泥瓦匠说夯土的配比,黄土石灰沙子按三比一比一掺在一起,夯实了比普通土墙硬三倍。
陈岩守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大郎,声音干巴巴的。
陈超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没有立刻认出他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哟,二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岩的脸抽了一下。他说:“三十亩地五万,卖你。”
陈超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二伯想好了?”陈岩说:“想好了。”陈超朝狗剩喊了一声:“去把糜姑娘请来,带地契和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