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几个人?”
“三个。”
“带什么了?”
“一个本子。”柳小蛮说,“厚的。我瞟了一眼,上头写着名字。”
“谁的名字?”
“咱村的。”她说,“一家一行。”
林北把手里的锄头搁下。
“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柳小蛮说,“十五还没到,人先到了。”
“他们找谁谈的?”
“王德福。”柳小蛮说,“还有东头那几户。”
“谈了什么?”
“不知道。”她说,“谈的时候不让别人进屋。”
“没说别的?”
“说了。”柳小蛮说,“走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往你屋那边看了一眼。”
晒谷场上摆了三张桌子。桌子是新擦的,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茶壶、烟盒,还有一沓纸。
村里来了不少人。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前头,后生站在外圈,几个婆娘凑在一堆,一边看一边说。
王德福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放在身前。
日头刚过屋脊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开进了村。
吴广海从车上下来,后头跟着两个人。
两个人手里各拎一个包。他们没往人堆里去,站在车边上,一个面朝东,一个面朝西。
吴广海走到桌子后头,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个执照复印件,一张图,还有一沓纸。
“今天不签东西。”他说,“我先说,你们听。听完了,一家一家问。”
“我们老板要办一个药材基地,落在你们村。”
“三件事,我先说。”
“第一件,修路。从村口到镇上那条土路,二十一万,我们全出。”
“第二件,建幼儿班。就在小学边上,两间屋。”
“第三件,建冷库。药收上来,先入库,不掉秤,不返潮。”
他把那张图展开,用茶壶压住一个角。
“收药按市场价,高两成。”
他顿了顿。
“不独家。”
晒谷场上有动静了。
有人在前头算。有人把手里的烟掐了,凑到旁边去问。
“高两成是多少?”
“今年咱卖的一块八。两成就是二毛一。”
“一亩多少斤?”
“六百来斤。”
“那就是一百多块。”
“百垄呢?”
算账的没了声。
前头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扇风,扇了两下又戴上。
“北子,你给算算。”有人回头喊。
“你们算。”林北说。
“我算不清。”
“那就别算快。”他说,“算快了,容易漏东西。”
林北是开到一半才来的。
他从坡上下来,站在最外圈。没人给他让地方,也没人赶他。
吴广海看见他了。吴广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说,一句没停。
有人回头看他。也有人装着没看见。
三婶在最外圈拉了他一把。
“你今天别说话。”
“为什么?”
“人家给的是修路的钱。”她说,“你说一句不好听的,全村都得记你。”
“三婶。”
“嗯。”
“我不说话。”林北说,“我今天就摆一样东西。”
吴广海说完,王德福问了一句。
“大伙有什么说的?”
没人开口。
有人看林北。林北从外圈往里走。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拿出两样东西。
一盒药,一小把黄芪。
他把那一把黄芪摊在白布上。
“这是你们厂的侯经理,上礼拜带到我们地头上的样品。”他说,“他拿这个跟我们比货。”
吴广海没说话。
林北捏起一片,从中间掰开,放在白布正中。
“大伙看。外头是好的,里头是空的。”
晒谷场上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不拦这事。”林北说,“地是村里的,你们的事,你们定。”
“我只说三句。”
他伸出一根指头。
“第一句,合同上写谁的名,钱将来打谁的账。要是一家公司,你们查过没有。”
第二根指头。
“第二句,说高两成。跟谁比?跟今年比,还是跟明年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