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子,县城来人了。”
王伯站在坡口,手里的烟杆朝村委会那边指了指。
早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擦得很亮,轮子上没有泥,在土路上显得不搭。
车门开了。下来的人先整了整衣领,才抬脚往院里走。
林北到的时候,那间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门口、窗台上都是脑袋。
他站在门外,先听见刘广利在说话。
“昨天我去了柳树坳。”刘广利说,“人家一听,当场就点了头。地还是人家的,年年还有一笔管理费。这买卖,不亏。”
王德福在旁边搓着手。
屋里坐着三个。中间那个穿夹克,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个皮包。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裤兜里。
王德福在旁边陪着,脸上带点喜气。
“这位是县里来的刘经理。”他说。
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刘广利。县农业发展公司的。”
林北跟他握了手。
对方的手很软,掌心有点潮。可虎口那里有一块硬皮,指关节也粗,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洗不净的黑。
林北松开手,没说什么。
“林先生,久仰。”刘广利把皮包打开,抽出一份材料。
“长话短说。公司在县里做药材种植,今年要建一批示范基地。桃源村这片坡,地力好,位置也好。”
“怎么个示范法?”
“挂公司的牌。”刘广利说,“种子、化肥、技术,公司出。销路,公司包。”
“收上来的药材,按保护价走,一分不压。另外,每年给村里一笔管理费。”
王德福在旁边接了半句。
“他说一年两万。”
窗台上那几个脑袋动了动。
“北子。”老张从门口挤进来半个脑袋,“一年两万,咱村那条渠就能修了。”
“渠我修。”
“你那点钱……”
“我修。”
“条件呢?”林北问。
“就一个。”刘广利笑了一下,“技术上,得听公司的。你这边种什么、怎么种、苗从哪儿来,都要报备。公司要统一管理。”
“苗也要报备?”
“苗是根本。”刘广利说,“好东西,得握在自己手里。”
林北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刘经理。”
“你说。”
“你在公司,管种植?”
“管。”
“种过几年地?”
刘广利愣了一下。
“我在办公室管。”他说。
“你这手,是握笔握出来的?”
刘广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把手收回来,塞进兜里。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先生,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他把材料合上,“我今天来,是给你个机会。”
“这个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回。”他说,“县里的药材市场,说大不大。你这一坡的药,到时候卖给谁,是个问题。”
“我卖给识货的。”
“识货的,都在公司里。”刘广利站起来,把皮包扣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
“留个话在你这儿。”他说,“你手里那点东西,最多够你守一年。”
车开出去的时候,在土路上颠了两下。烟尘落下来,把车窗后面的脸盖住了。
人散了,王德福没走。他把门掩上。
“北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村里穷。这二十几户,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两万块摊到户上,一家八百。”王德福的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那钱不干净。可我坐这个位子,得替他们想。”
林北把那张名片搁在桌上。
“王叔,他要的是苗。”他说,“苗给了他,第二年这坡就跟你没关系了。”
王德福没说话。
“到那时候,你连这八百都拿不到。”林北说,“他今天出八百块,买的是往后三十年的地。”
坡口上,老张跟几个人蹲着说话。
“人家给两万,北子一分不要。”老张说。
“你懂什么。”三婶把菜篮往地上一放,“他爷爷在这坡上种了三十年药,什么时候让外人插过手。”
老张没接话。他手里的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中午,柳小蛮送饭来。
她端着个搪瓷碗,碗上盖着块布。
“吃。”
“你做的?”
“我奶做的。”她把布掀开,“我做的,你不敢吃。”
碗里是面,上头卧着两个蛋。林北接过筷子,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