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没有房间,只有一张石桌。
桌上摆着一只干枯右手。手指仍握着黑笔,笔尖悬在一页薄纸上方,十年没有落下。
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沈。
左眼映出陆归山交出眼睛的画面,右眼则映出另一个角度:年轻的白婆坐在城主府,窗外妖兽撞城,屋内所有人都在催她签字。
九院使者说:“删去一百七十三名低价值人口,城可保全。”
陆归山站在她左侧:“不签,三日后可能全城死。”
窗边的女人却说:“签了,城会活。可被删掉的人,连死亡都不再属于自己。”
白婆握着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要是非选不可呢?”她问。
女人没有替她选,只回答:“那就先承认,是我们没有找到第三条路,不是那一百七十三个人应该消失。”
影像停在这里。
“她叫沈知微。”白婆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十年前,我想删掉她。”
苏晚照看向纸上未完成的“沈”字:“因为她知道第十律?”
“也因为她知道我可以不签。”
白婆把摘下的骨冠留在万人坑入口。登上塔顶时,她的背比刚才更弯了。她的手伸向黑笔,离笔杆只剩半寸,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
“我怕她活着。”她说,“她活着,我就再也不能骗自己,说当年真的没有别的路。”
许大年望着那只干手:“这话比‘为了全城’难听多了。”
“所以我十年没敢说。”
黑笔忽然自行抬起,飞入陆沉手中。
系统提示。
发现未完成重置命令。
处理方式一:补完“沈知微”,青梧第一次重置责任链闭合。
处理方式二:拒绝补完,原重置命令重新进入待执行状态。
“又是两个选项。”阿七皱眉。
“它一直不太会数三。”陆沉说。
笔尖拖着他的手靠近纸面。只要再写两个字,一桩拖了十年的旧案就能获得明确责任人;代价是沈知微会从所有记录中彻底消失。若不写,青梧的重置命令便可能立即恢复。
两种选择都讲得通,也都有人要付账。
陆沉没有落笔。他把两只青眼并排放在纸边,让那段被切开的记忆继续往下走。
纸页背面,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光的小字。
白婆,如果你真的后悔,就别替我决定该不该被删除。把你当时害怕什么说出来。
陆沉把笔递回去:“她要你说。”
白婆没有接:“说了也救不了人。”
“至少不能再拿救人替你的害怕遮脸。”
塔外又响起妖兽撞城的旧回声。每撞一下,白婆的手便往笔边挪一寸;每听见城里孩子的哭声,她又猛地缩回。
苏晚照始终没有催。她只把监察册摊开,将空白的那一面朝向白婆。
过了很久,白婆才开口。
“我怕沈知微活下来。”
第一行墨迹从纸上退去。
“怕她证明我可以拒绝。”
第二行也慢慢褪去。
“怕城真的破了以后,所有人都说,是我没有签。”
塔外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那是十年前没被删掉的幸存者。如今他已经老了,却仍记得母亲从名单上消失以后,所有人都劝他感谢城主救了全城。
白婆听着那哭声,肩膀一点点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