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窗纸破了,冷风钻进来。
安陵容伏在冰冷的地上,唇边还残留着药味。
她想抬手,却连指尖也动不了。
有人隔着门笑道:“她还没咽气?”
“等着吧,冷宫里的女人,死了也没人收尸。”
声音渐远,安陵容望着那灯火,眼前渐渐发黑。
她这一生,入宫时低头,得宠时低头,失宠后仍旧低头。
她以为只要香调得够好,便能换来一条活路。
到头来,所有人都能来踩她一脚。
门外传来锁链声。
安陵容闭上眼。
若有来世,她不求恩宠,不求富贵。
她只想要一间屋子,一张床,还有几两银子。
柴房的门“呯”地被踹开。
“还睡!”
鸡毛掸子伸过来。
安陵容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圆脸婆子,手里握着鸡毛掸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丫头。
圆脸婆子啐了一口。
“装什么死,三姑娘院里的水缸空了,后院的恭桶也没洗,你今日两头跑,少一样都要挨板子。”
那婆子上下打量她,走进柴房,伸手便往草席底下摸。
“听说你昨儿得了几个钱,拿出来。”
“嬷嬷寻什么?”
“少装傻,贾府的东西,哪有下人私藏的道理。”
“那些钱是我的赏钱。”
“赏钱也得交。”
安陵容伸手按住枕头。
婆子的脸色变了。
“松手。”
“嬷嬷要查东西,奴婢不敢拦,只是枕头里没有贾府的物件。”
“你还敢顶嘴?”
鸡毛掸子擦着她的肩头打在地上。
安陵容摸到袖中那几枚铜钱。
这具身体的记忆在慢慢归拢。
这是荣国府后院的柴房,她是刚被拨来做粗活的三等丫鬟,原身年幼时被卖进府里。
月钱常被扣,赏钱也让人拿走。
今夜若护不住这几枚铜钱,往后连一口饭都未必吃得上。
婆子再次伸手。
安陵容松开枕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婆子抓起枕头,翻了两下。
“钱呢?”
“奴婢不知。”
“还敢说不知。”
婆子抓住她的衣襟,往前一扯。
安陵容闻到她袖口的味道,劣质桂花油里混着陈旧药粉。
她垂着眼,婆子鞋边沾着平步青云香的底料。
这种香贵人常用来熏衣。
谁把残香撒在这里?
安陵容问道:“嬷嬷,今日西角院可有人来过?”
婆子怔了怔。
“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只是见地上有香料,怕是贵人的东西,若叫人踩散了,奴婢赔不起。”
“少拿这些话哄我,快把钱交出来。”
安陵容的指尖在地上一抹,将残香藏进袖口。
她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
婆子瞪她。
“你又闹什么?”
“许是柴房受潮,鼻子发痒。”
“赶紧滚去提水。”
婆子转身要走,安陵容将粉末弹到她鞋面。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第二个喷嚏接着来了。
“阿嚏!阿嚏!”
眼泪跟着流下来,两个小丫头退开几步。
“嬷嬷,你是不是染了风寒?”
“闭嘴!”
婆子指向安陵容。
“是你,是你做了手脚!”
安陵容站在门边,手里还抱着半只破木桶。
“嬷嬷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你刚才碰了香料!”
“奴婢只捡了几粒,怕贵人的东西被踩坏,哪里敢拿来害人?”
安陵容把木桶放到墙边,向后退了半步。
“嬷嬷若觉得身上不适,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奴婢还要去提水。”
“你给我站住!”
“奴婢若误了三姑娘院里的差事,嬷嬷方才也说了,要挨板子。”
她说得温顺,脚步却没有停。
旁边有人低声道:“她说得没错,三姑娘院里今日等着用水呢。”
婆子转头骂道:“你也想挨打?”
那丫头立刻低下头。
安陵容拎起木桶,走向后院水井。
井边站着一个穿青布比甲的丫头,手里拎着空桶。
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见安陵容过来,别过脸。
安陵容打量她片刻。
“你跪了多久?”
那丫头看她一眼。
“与你有什么相干?”
“没什么相干。”
“只是你再跪一刻,腿便要肿起来,明日还得挨骂。”
“我挨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三等丫头少一个,府里照样转。”
“你叫小红?”
她抬起头。
“你认得我?”
“方才那两个丫头叫你来着。”
小红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戒备。
“你听得倒仔细。”
“在这种地方,听不仔细便容易丢东西。”
安陵容将绳子绕过木桶,放入井中。
小红盯着她。
“你刚才用了什么?”
“什么用了什么?”
“那婆子突然满脸鼻涕,连路都走不稳,你别告诉我是她风寒。”
“她踩了香料。”
“你捡的那几粒?”
“你既然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
小红往前挪了一点,膝盖疼得吸了口气。
“你不怕她报复?”
“怕。”
“那你还敢动手?”
“她若不动手,我便不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