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仓场在城郊批发市场最里面,陆沉到的时候卷帘门只升到膝盖高。
他弯腰钻进去,鼻子里一股旧纸箱返潮的味。赖三正蹲在磅秤边上数回款单,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先堆起来,手却把单子往屁股底下塞。
“陆老板。老钱那事我听说了,节哀。”
“他没死。”
“那是那是。”
陆沉没接话,径直往库房深处走。赖三跟在后头,脚步明显紧了。
库底东南角堆着三十二托饼干,外箱打的是本月六号的生产日期,码得比新货还齐整。可陆沉只扫了一眼就停住,托板下沿的塑料膜有二次封胶的痕,箱角压得太深,这种重量,至少反复倒垛过两个月以上。
他抽出一箱,翻到批号那面。
“这批怎么卖。”
“临期嘛,好说。”赖三凑过来,手背在他胳膊上压了一下,“这个价,陆老板拿,我再让你两个点。”
“拆箱。”
赖三的手停住了。
“拆一箱看看。”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不对,拆三箱。批号对不上,我连人带货一块儿送走。”
赖三嘴角的笑还挂着,弧度已经垮了。他退半步,把手插进裤兜:“陆老板,大厂尾单,原箱原封,拆一箱就得压价……”
“不拆我走了。”
“拆。”
小工拿刀划开三箱。陆沉蹲下去,手伸进纸箱内衬,翻到每包饼干背面的喷码。
第一批,本月六号。第二批,上月二十八。第三批,三月初九。
同一天进的货,三个批号横跨四个月。
“批次不同正常。”赖三在背后开口,“厂里一单一单排,尾单混装……”
“外箱打本月六号。”陆沉举起一包对着灯,“里头装的是三月初九的东西。赖老板,你这纸箱是穿越了,还是我眼睛坏了。”
赖三不说话了。
陆沉摸出手机,背过身,点开系统界面。今天只剩最后一次扫描额度,他不能浪费。他把手机背面贴紧一包饼干。
屏幕亮了一下。
检测目标:压缩饼干。外箱标批次B2406,内袋喷码批次B2403。结论:改标。差额一百零四天。内袋密封度不合格,存储湿度超标。可食用性评估:降低。剩余扫描次数:零。
一百零四天。这不是临期,这是拿过期货当临期卖。
陆沉把手机塞回兜里,转回来。
“赖老板。”
“啊?”
“这批货,我按废品收。”
赖三嗓门一下拔起来:“废品?陆沉,你别欺人太甚,我这正经尾单,”
“正经尾单,批号差四个月。”陆沉往门口瞥了一眼,“你现在两条路。第一条,我打电话给市场监管,三十二托全封。你后面几个仓的货,一律过不去。”
赖三脸色变了。
“第二条。”陆沉掏出手机翻到转账界面,“我按吨收。一吨废纸价。你回笼现金,我拉货走,今天的事烂在这个院子里。”
“你他妈,”
“你后面还有两个仓。”陆沉打断他,“河东冷库,两车冻品压着,季节一过也得砸手里。饼干是小事,冻品搭进去,你今年白干。”
赖三嘴张了张,没出声。
院子里静了几秒,磅秤上那个小工大气不敢出。
“成个价。”赖三嗓子哑了。
“五万。”
“五万?这是饼干,不是砖头!”
“砖头能盖房。”陆沉不动,“你改标卖出去,吃死人,你进监狱。我买回去喂猪,猪还得问我能不能吃。”
“八万。”赖三咬牙。
“六万。”
“七万五,一分不能少。”赖三喘着粗气,“运费我出。”
“七万。”陆沉抬起眼,“今晚你把三月初九那批全挑出来堆最外头,明天中午装车。少一箱,尾款扣一半。”
赖三盯了他三秒。
“成交。”他伸出手。
陆沉没握。手机转过去,六万定金,一秒到账。
“单子。”
赖三从兜里摸出提货单,陆沉接过来看了一眼。这张单子干干净净,背面什么字都没有。但市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没熄火,停在清仓场正对过的监控底下。
“那车来了多久。”
赖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脸色又沉了一层。
“陆老板。”他压低声音,“那车来半个钟头了。有人让我今天别卖你东西。”
“谁。”
赖三犹豫两秒:“我要是说了,明年这市场我就进不来。”
陆沉把提货单折好塞进内兜。
“那我明天来提货的时候,”他说,“你最好还在。”
他走出清仓场。黑车车窗降下一条缝,里面的人没露脸。陆沉没回头,径直走向自己那辆皮卡。
身后磅秤房的小工追出来,手里捏着半包饼干:“陆老板,你这单划算。赖三这批货在库里压了小半年,谁来问都说没货,你是头一个拆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