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孤身一人,背着书笈,可是赴京赶考的士子?”
苍老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愈回头。
桥堍摆着代写书信状纸的摊子。摊后坐着个老儒生。须发皆白。脸上沟壑深。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净整齐。黑幞头旧了,仍有体统。
案头陶镇纸压着泛黄宣纸。笔洗里墨冻出薄冰。
韩愈整衣拱手:“正是。晚生宣城韩愈,表字退之,欲往长安求功名,途经东都。冒昧打扰先生。”
老儒生捋着稀疏胡须,上下打量他。
目光从洗白的衣衫,移到沉甸甸书笈,再移到那张年轻却已有风霜的脸。
眼里有悲悯。也有一点无奈。
“每年这时候,像你这样揣着锦绣文章、治国梦想去长安的年轻人,老夫在这桥上见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个个意气风发。以为凭胸中才学就能叩开朱门,直上青云。”
他叹气。声音沙哑。
“可长安那地方,是天下首善之区。是英雄用武之地。也是销金窟,名利场。更是葬送无数英才的白骨冢。”
“多少人才华横溢,最后困在逆旅,蹉跎岁月。磨尽锐气,空老少年头。潦倒而归,甚至埋骨异乡。”
老儒生提笔,在废纸上就残墨写了两句: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笔力苍劲。字在寒风里微颤。萧瑟气透纸。
韩愈默念这两句。
秋风起。渭水生波。长安落叶。
多少士子像落叶飘在帝都?多少人满怀希望来,最后成了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老儒生看他一眼:“怕了?”
韩愈没答。
老儒生把笔搁下,往摊子后面缩了缩,搓着手取暖。
“老夫在这桥上摆了二十年摊。见过多少像你这样的后生。”
“有的一去不回。有的回来时比去时还潦倒。”
“最惨的一个,考了十五年终没中。盘缠花光了,在长安街头卖字为生。最后病死在客栈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指了指洛水方向:
“就埋在城外乱葬岗。坟头都没人管。让野狗扒了。”
韩愈沉默。
老儒生又说:
“可也有中了进士、做了官的。”
“老夫见过一个。当年也是穷得叮当响,连笔墨都买不起。后来中了,放了外任,做了个县令。回来时坐着轿子,前呼后拥。”
“老夫跟他打招呼。他连眼皮都没抬。”
“郎君,你说——长安那地方,是把人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韩愈想了想:“长安没变。变的是人。”
老儒生一愣。随即笑了。
“好。有点意思。”
“冲这句话,老夫送你一句话——去了长安,别忘了今天在这桥上说的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老夫得提醒你。”
“你到了长安,别光顾着埋头读书。长安那地方,光有才学不够。你得有人引荐。得有人替你说话。”
“不然你的文章写得再好,考官连看都不看一眼。”
“行卷,懂不懂?你得把自己的诗文投给那些有名望的达官贵人,让他们替你扬名。没有这一层,你考十年也白搭。”
韩愈点头:“晚生记下了。”
老儒生摆摆手:
“记下归记下。做不做得到,看你自己的造化。”
“老夫在这桥上看了二十年。能想明白这个道理的,十个里头不到三个。想明白还能做到的,一百个里头不到一个。”
“你好自为之。”
一股倔劲从韩愈心底顶上来。
少年坎坷。家族风骨。圣贤书教诲。全压在一块。
前路荆棘密布也好。万人竞渡独木难行也好。长安是龙潭虎穴也好。
他韩愈要凭手中笔、胸中志,搏一片天地。
不为锦衣玉食。不为高官厚禄。只为胸中那团火。
少年时看见家国苦难、亲人凋零,那火就烧起来。没灭过。
对圣贤之道的追寻。对家国天下的担当。对父兄刚正风骨的承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