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迁路几千里,长得看不到头。
车队从长安出发。经蓝田,过商州,沿丹水南下,入襄州。再沿汉水南行,过荆州,渡洞庭,溯湘江,入衡州。最后翻五岭,到韶州。
从深秋走到初冬,从初冬走到寒冬,又从寒冬走到次年春。风雨霜雪,热冷都尝了。
韩愈眼里,这路是一串画面。
江上夜泊,他看见渔火。黑水面上一点一点橘黄。光映水里,拖长影,随波晃。远处船夫号子粗,被江风扯碎。韩愈趴船舷看。
有回他数渔火。数到二十三,又乱了。重数。郑氏叫他吃饭,他不应。老成跑过来,说“叔叔吃饭”,他才从船舷上爬下来。
山道转弯,他听见轿夫号子。轿夫光上身,脊背油亮。汗顺背淌,滴石阶上,立刻干。号子老,苍凉,山谷里回荡。韩愈坐轿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心里记住调子。
下来走路时,他学轿夫哼。哼得不对,调子跑了。韩会听见了,笑。
“你哼错了。”韩会说,“轿夫唱的是山路,你唱的是平地。”
韩愈不服,重哼。还是不对。
“等你走过更长的路,就懂了。”韩会说。
驿站土墙斑驳。墙上刻着不知哪年戍卒的诗。字被风雨磨模糊,还能认出“家书抵万金”。韩愈站墙前,一字一字认。笔画缺了,他伸指在空中比。郑氏过来,见他看得出神,叹气。
“戍卒想家,刻诗在墙上。”她说,“也不知那人,后来活着回家没有。”
韩愈没答。他把残句记心里。
老成跑过来,问墙上写的什么。韩愈念了一遍。老成说“家书抵万金”什么意思。韩愈讲了。老成说,那他给他爹写封信,值不值万金。
“你爹在率府当差。”韩愈说,“不用写信。”
“那我给谁写?”
“给你祖父写。”韩愈说,“写了他也收不到。但他会知道。”
老成似懂非懂,点头。
韩会虽在贬途,胸里堵。见幼弟和嗣子好学,眼中有好奇,便常叫他们到身边。借山河古迹讲课,也散胸中郁气。
过襄阳,他指西边。
“看,那是隆中。诸葛武侯隐居处。他二十七岁出山,辅佐先主,三分天下。”
韩愈伸长脖子看。只见青山,和山脚汉水。他想象武侯躬耕、抱膝长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将来能不能也像武侯,出将入相,扶天下?
“武侯为什么二十七岁才出山?”他问。
“他在等。”韩会说。
“等什么?”
“等一个值得他出山的人。”韩会说,“也等自己准备好。”
韩愈想了想。“要是等不到呢?”
“那就继续等。”韩会说,“有人等了一辈子。”
韩愈没再问。他看那座山,心里记住“等”这个字。
入荆楚,韩会指远处汨罗江。
“那是屈子行吟的汨罗江。他抱石投江处。水声到现在还像哭。”
韩愈望江。水绿,深。风吹,水面起纹。
“屈子为什么投江?”他问。
“国亡了,理想破了。”韩会说,“他看楚国一天天败。君主昏,奸臣当道。自己被流放,回不了天。”
“投江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韩会苦笑,“可有时候,一个人除了以死明志,还能怎样?”
韩愈不懂,可记住了。
过长沙,韩会指城郭。
“那是贾太傅谪居的长沙城。他的《吊屈原赋》,字字泣血。忠贞被弃的愤。”
他随口吟: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