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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岁丧父,嫂嫂指着四个字说:这比命重要

手垂下,落在锦被上。眼睛没全闭,还像在看幼子。

郑氏先哭出声,捂嘴,肩膀抖。韩介妻子也哭。韩介伏地,双肩耸动,泪下来。

韩会没哭。他抿唇,下颌绷紧,眼里有泪,没落。他上前,伸手,轻轻合上父亲眼睛,动作慢。然后转身,从乳母怀里接过韩愈。韩愈终于觉出不对,瘪嘴,哇地哭。韩会抱他,拍背。

“四郎莫怕。”他声音稳,略哑,“长兄在。”

丧钟在河阳城上空响,一声,又一声,穿秋风。

韩愈穿粗麻孝衣,衣大,袖口挽几道,下摆拖地。白麻布在风里飘。他被韩会牵着,跪灵前。香烟绕,父亲躺着,脸灰白,像睡着,又不像。

韩愈偷看,觉得父亲陌生。那个抱他认字、握他手描红、教他“忠厚传家”的人,怎么成这样了?

他不懂死,只隐约知道,那人不再回来。

灵堂里人来人往,有人上香,有人哭。韩会一直在,有人来,他起身迎,行礼,道谢,送回,礼数周全,脸上看不出慌乱。只有韩愈看见,长兄的眼一直红着。

到夜里,人都走了。韩会坐在灵前,一动不动。韩愈被郑氏抱去睡,半夜醒了,听见灵堂那边有声音。他偷偷爬起来,趴门缝看。

韩会长跪在地,头抵着灵前的草垫,肩膀抖得厉害。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抖了很久。

韩愈不敢看,缩回去,躺下,闭眼,假装没看见。

守孝日子长。白幡在风里摆,院里静,吊唁的人说话低声,走路放轻。

韩愈常坐庭前青石阶,穿孝衣,戴孝帽,小小一团,看蚂蚁搬落花、搬饭粒,一看半天。蚂蚁排队,扛大东西。他伸指挡路,蚂蚁绕开,继续走。

有天他挡住一只蚂蚁,不让它走。蚂蚁绕了好几回,都过不去。郑氏走过来,蹲下,把他的手拿开。

“别挡它。”她说,“它也要回家。”

韩愈抬头。“它娘也在家等它?”

郑氏没答,把他抱起来,脸贴着他头顶,停了一会儿。

有一天,他见郑氏对一卷拓本掉泪。他凑近,认得是父亲写的《曹成王碑》拓文。父亲生前最后写的大文章。曹成王李皋是宗室名将,战功大,死后朝廷命韩仲卿写碑文。韩仲卿查书,走访旧部,改多次,才写成,字有劲。

韩愈认不全,可觉得字好看,伸小手摸拓本墨迹。

“嫂嫂,爹写的字真好看。”

郑氏把他揽进怀,一滴泪落他发顶,顺头发滑下。

“四郎记住。”她声音哽,努力稳,“你父亲写文不写浮词,做官不徇私情。韩氏不是顶尖高门,却是昌黎着姓。诗书继世,祖上出过韩虔、韩厥,青史留名。”

她指拓本上“刚正不阿”四字,字锋像刀削。

“这,就是韩氏风骨。”她一字一顿,“你长兄常说,风骨看不见,可比命要紧。丢了风骨,人就像风里飘絮,随波走,再也立不住。”

韩愈点头,不太懂,可他觉得这两个字重。父亲写时用力,嫂嫂念时声音抖。

“记住了没?”郑氏问。

“记住了。”韩愈说,“风骨。”

郑氏又哭,这回没忍住,眼泪直接掉下来。韩愈伸手给她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嫂嫂不哭。”他说。

郑氏抓住他的手,攥了攥。“好,”她说,“嫂嫂不哭。四郎记住了,嫂嫂就不哭。”

这时,韩会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父亲遗稿,纸边卷了。他蹲下,和韩愈平视,眼里红,神情稳。

“四郎,”他说,“从今日起,长兄教你识字,好不好?父亲不在了,长兄还在。”

韩愈看看他,又看看郑氏。郑氏点头。

他拿起韩愈小手,那手小,软。韩会掌心有握笔的茧,硬,可靠。他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写“韩”字。

“这是我们的姓。韩氏的韩。”

韩愈学,手一画,歪了,笔画乱了,看不出字。

韩会笑,握他的手,带他重写。

“不急,慢慢来。”

那手掌热。韩愈在丧母丧父后,头一回觉得脚下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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