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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停了十六次

雨落在锈湖上,是没有声音的。

顾深知道这个,因为他数过。

第一次死的时候,他听见雨水灌进气管,很烫。第二次死,喉骨碎得太快,没来得及听。第三、第四、第五次,他在窒息中学会辨认湖水的温度——永远是8℃。

第十六次站在这里,雨声依然陌生。

木桌。刀痕。壁炉里冷了三世的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干净,掌纹没有血。十五次死亡留下的所有伤口,锈湖从不携带到下一轮。

只留下记忆。

像往骨头上刻字。

【弹幕】

【这是第几把了?】

【他站那不动三分半了】

【背板哥卡关?】

【不像,他在看雨】

【锈湖的雨有什么好看的】

【苦杏仁味进入直播间】

顾深开始搜抽屉。

火柴。煤油灯。生锈的刀。位置和第十四次、第九次、第一次一模一样。锈湖的重复比死亡更精准,像一本被念了三百年的经文,每一个字都磨出了凹痕。

他摸到第一块黑色方块。

掌心一阵温热。像心脏。

系统音从颅骨深处响起,低得像耳语:

【记忆碎片·1/6】

【直播间在线:1.7万人】

他把它放进口袋。

楼梯在他身后。

十四次轮回,他只在第十五次走上过那里。不是因为恐惧——恐惧他早已死麻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见到劳拉该说什么。

“你回来了。”

她在等他。

每一次都在等。

而他每一次都说不认识。

顾深把煤油灯挂在钩子上,火苗晃了一下。窗外乌鸦掠过,影子投在他脸上,像一道旧伤疤。

他转身,走向楼梯。

【弹幕】

【???他不搜二楼?】

【攻略不是先集齐方块吗】

【他背板还能背错?】

【不是,你们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他这次没拿二楼那封信】

二楼走廊比楼下冷。

空气里有樟木和灰尘的气味,还有别的什么。很淡。

顾深在劳拉门前站了三秒。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

她坐在窗边,背对他。淡蓝色裙摆垂到脚踝,湿了一角。雨丝从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落在地板上,聚成很小的、颤抖的水洼。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

嗓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那类雨——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顾深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灰眼睛。

睫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瘦,颈侧有褐色的针孔瘢痕,像褪色的星图。

她看着他,像看一本读过很多遍的书。

“你上次死的时候,”她说,“手里还握着火柴。”

顾深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告诉你。”

她微微偏过头。

“你不需要告诉我。”

【弹幕】

【…………】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前十四次她一直在楼上等??】

【主播为什么不说】

【他说不出口吧】

【苦杏仁味:雨会停的】

“你是第几轮了?”她问。

顾深沉默了很久。

“……十六。”

她点点头,像这个数字有具体的形状。

“十六。”她重复,“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活到晚上七点。第二次六点半。第三次,你尝试跳湖,四分十三秒后溺亡。”

她顿了顿。

“那一次你在水下睁着眼睛。”

顾深的下颌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湖里。”她说。

她没看他。手指在窗玻璃上划过,留下一条细长的水痕。

“锈湖的死人都在湖底。你不知道吗。”

雨忽然变大。

窗玻璃上的水痕被新的雨水抹去,像从未存在。

顾深站在原地,口袋里的黑色方块烫着大腿外侧。他想起十四次死亡中的某一次——不记得是哪一次了——临死前视线模糊,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天花板上那道乌鸦形状的水渍。

那水渍现在在哪。

他抬头。

天花板是空的。

劳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收回目光。

“你在找什么。”她问。

“一道水渍。”

“什么形状。”

“……乌鸦。”

她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她说:

“那是我画的。”

【弹幕】

【????】

【不是,那是锈湖1964啊】

【天花板水渍不是剧情固定贴图吗】

【她说她画的是什么意思】

【我玩过四季三百遍 我不懂】

【苦杏仁味:锈湖比你们以为的大】

“用眼泪。”她说。

“威廉死的那天,我在这个房间坐了一夜。眼泪滴到天花板上,渗进木头里,干了之后是黑色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们后来刷过很多遍漆。但每年春天,水渍会自己渗出来。”

她转过脸,看着他。

“每年春天,我以为他回来了。”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

顾深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

“威廉是谁。”

劳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灰眼睛里有很淡的光,不是哀伤——哀伤她早该流完了。那是另一种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荒原尽头,等了太久,已经忘了在等什么,只是习惯了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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