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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葵涌之夜

进来了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一个是西装,一个是夹克。西装男大约四十岁,梳着大背头,脸上没有表情。夹克男年轻一些,三十出头,体格壮实,脖子上的肌肉线条在工装领口上方清晰可见。

西装男的目光扫过机房,落在方铭身上。他用普通话说,带着一点粤语口音:你们是哪个部门的?银湾科技没有收到任何巡检通知。

方铭亮出证件。金色的国徽在机房冷白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国家安全机关。例行检查。你是银湾科技的人?

西装男看着那个证件,目光在国家安全四个字上停留了大约一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拇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这是他今晚唯一一个多余的动作。

我不是银湾的人。我是这栋楼的物业经理。租户有权利知道谁在检查他们的设备。

方铭收起证件。你有权知道。现在你知道了。

西装男的目光越过方铭,看到了叶媚和成默,看到了机柜C-16上那个不在原定设备清单中的小盒子,看到了微型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们在复制数据。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平,但他右手拇指蹭裤缝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方铭站在他和叶媚之间。国家安全机关依法取证。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无权干扰执法。

西装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奇怪的、介于紧张和决断之间的微表情。他转向身边的夹克男,用粤语说了一句很短的话。方铭的粤语不太好,但这个词听懂了。

夹克男动了。

他的速度远快于一般人的反应。在方铭来得及拔枪之前,夹克男已经跨过了三米多的距离,右手成拳直击方铭的面门。方铭侧头闪过,拳头擦过他的耳朵,带起一阵风声。

方铭的后背撞在了身后的机柜上。金属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几台服务器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夹克男的第二拳接踵而至,这一次目标是方铭的腹部。方铭用前臂挡住了,拳头的冲击力透过手臂传导到躯干,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了一部分。

方铭把腰间的枪拔了出来。

92式的黑色枪口顶住了夹克男的胸口。

机房里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静止了。夹克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西装男的手机按到一半停在了耳边。值班工程师靠墙蹲了下去,双手抱头。

方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别动。动一下,你就是袭警。袭警的罪名,比扰乱公共秩序重一百倍。

夹克男看着胸口的枪口,慢慢举起了双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是懊恼——懊恼自己动作慢了零点几秒,懊恼没有在方铭拔枪之前把他放倒。

成默蹲在机柜旁边,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他的声音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复制进度百分之八十九。还有大约四分钟。

西装男缓缓放下了手机。你们不能带走这些数据。银湾科技的服务器里存着客户的商业秘密。你们复制数据,侵犯了客户的隐私权。

方铭的枪口没有离开夹克男的胸口,但目光转向了西装男。国家安全法的位阶高于隐私权。你可以请律师。现在请你和你的保安退后,靠墙站立。

西装男看了看方铭的枪口,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工程师,又看了看机柜上那个还在闪烁蓝色灯光的小盒子。他没有动。但他的右手慢慢伸向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方铭看到了那个动作。别动。手拿出来,慢慢拿出来。

西装男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正在拨出的号码——号码的区号是台湾。

方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上前一步,用空着的左手夺过那部手机,按下了挂断键。屏幕上的通话计时停在了00:01——刚刚接通,一秒就挂断了。

你打给谁?

西装男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数据复制进度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成默合上了微型电脑。完了。

叶媚从机柜前站起来,从网线上拔下了中间人设备。设备的外壳有些发烫——四十分钟的高速数据传输,让这个小东西的温度升到了接近五十度。她把它塞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方铭的枪口从夹克男的胸口移开,但没有放下。他退了两步,后背贴着叶媚的后背,两个人像背靠背的战士,一个面朝敌人,一个面朝出口。

走。不要跑。慢慢走,走到电梯。

叶媚走向机房门口。成默跟在她后面。方铭最后退出来。他的枪口始终对着机房里面,直到金属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门锁发出一声,电子锁重新锁上了。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三人的身上,地面上拖出三条长短不一的影子。方铭把枪收回枪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让叶媚和成默看到。

电梯门开了。三人走进去。方铭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叶媚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冲锋衣口袋里的中间人设备还在发烫,隔着衣服贴在肋骨上,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心脏。成默在整理背包的拉链。方铭在深呼吸,让心跳慢慢降下来。

一楼到了。电梯门开了。

大堂里,前台还在看手机。看到他们出来,抬起头说了一句:巡检完了?方铭点了点头,把签退表递过去。前台签了名,把表收了回去。

三人走出数据中心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比进去的时候凉了一些。远处码头的岸桥在夜色中亮着成排的灯,像一列没有尽头的发光铁轨。

商务车还停在原地。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掐灭了,拉开了车门。

叶媚上了车,把中间人设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设备外壳上还有她的体温。

方铭最后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数据中心的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楼号标识。从外面看,这栋楼和葵涌其他工业大厦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水泥外墙,一样的格栅窗户,一样的铁锈色消防梯。但在这栋楼七楼的一个机柜里,藏着的大脑——一个在中国境内运行了四年、指挥了四十多个间谍节点、渗透了中国核心技术标准的AI系统。他把脸转了回来,车门关上了。

车开动了。方铭低头看着手里那部从西装男那里夺来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台湾的号码静静躺在那里。他把号码背下来,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耳机里传来林铮的声音。方铭,回来了?

在车上。

那个台湾号码,回去之后立刻让技术中心查。另外——林铮顿了一下,你在机房拔枪的事,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

方铭了一声。

车窗外,葵涌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方铭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被吞没。他握着那部关了机的手机,没有说话。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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