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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六边形

短波发射需要天线。居民楼的楼顶可以架设天线,但太显眼。而且居民楼的供电线路有记录,电力公司可以查到哪个住户用电量异常。幽灵不会冒这个风险。

那在哪里?

她的目光投向了西侧的在建工地。工地。临时用电,没有固定住户,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工棚里多了几台设备。而且工地的塔吊可以作为天线的支撑物——把天线伪装成塔吊的钢缆。

方铭看着那片工地。入口没有门卫,只有一道半开的铁门。叶媚已经在往工地的方向走了。步幅不大但频率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工地上没有人——午休时间。叶媚没有走向工棚,而是走向了工地的临时变电站。一个铁皮屋子,门锁着。

她蹲下来,看着地面。碎石和泥土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她在其中找到了一根被泥土半掩的黑色同轴电缆。

短波电台用的馈线。不是工地的电力线。她轻轻拨开电缆上的泥土,方向是往塔吊去的。

电缆的尽头是一座塔吊的底座。钢结构立柱上,用尼龙扎带固定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天线匹配器。

叶媚踮起脚尖,把金属盒子拍了下来。然后退后一步,仰头看着高高的塔吊。

发射机不在这里。发射机在变电站里,天线通过馈线连接到塔吊,利用塔吊的钢结构作为辐射体。从外面看,没有人会想到这座塔吊正在发射短波信号。

方铭看了一眼变电站。要不要破门?

不。我们没有搜查令。先回去申请。但我们可以先在这里装一个监控。

方铭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无线摄像头,安装在塔吊底座的一个隐蔽位置。叶媚看了一眼角度。向右偏三度,向下偏两度。现在可以同时覆盖金属盒子和变电站的门。

方铭调整了一下,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这么精确?

视野覆盖率。再偏一度,门就被塔吊立柱挡住了。

晚上,技术作战室。

叶媚坐在新添置的工作站前,面前是三个大屏幕。左边显示短波频谱的实时扫描结果,中间显示章明手机信号的历史轨迹,右边显示着那份国家标准草案的技术文本。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中途只喝了半瓶水。那双大眼睛盯着屏幕的时间太长了,眼白上浮起了细微的血丝,但眼神还是清澈的、集中的。

林铮站在她身后。

章明跑了,但他的数字痕迹没有跑。IMEI在全国基站数据库里检索,除了郑州,还有没有其他出现过的地点?

叶媚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IMEI在武汉也出现过,时间是今天早上。他在郑州只停了几个小时,然后继续南下。武汉之后,信号又消失了。他可能在武汉又换了一次交通工具。

方铭从门口走进来。林处,工地的搜查令批下来了。明天上午九点。

叶媚头也不抬。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发射机会被转移。幽灵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在找。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林铮。今晚去。不是搜查——是技术勘察。不进变电站,只用外部手段检测里面是否有设备。热成像、声波探测、电磁辐射检测,这些不需要进入房间。如果检测到里面有短波发射设备,就可以申请紧急搜查。

林铮看了看方铭。方铭点了点头。

今晚八点。方铭、叶媚、还有我。

晚上八点。百望山工地。

夜里的工地比白天更安静。塔吊的轮廓在夜空中像一只巨大的、沉睡的铁鸟。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能见度不高,但叶媚没有开手电。她走在林铮和方铭中间,步伐轻而稳。

在距离变电站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下来。叶媚从背包里取出一台热成像仪,对准变电站的铁皮墙壁。

热成像仪的屏幕上,大部分区域是均匀的深蓝色——夜晚的室外温度。但有一块区域的颜色不同——浅绿色,温度略高于周围。

里面有设备。在待机状态,散热风扇在工作,热量通过铁皮传出来了。温度比环境高了大约三度。

她把热成像仪递给方铭,取出电磁辐射检测仪。探头对准墙壁,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动了一下。

强电磁辐射。频段集中在短波范围。发射机在待机,没有发射信号,但电源是接通的。

她收起检测仪,打开定向麦克风,戴上耳机。几秒后摘下来。

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旋转频率大约每分钟三千转——这种高速风扇通常用在功率放大器上。一台没有开启的设备不需要散热。

她转向林铮。变电站里有一台在线的短波发射机。功率至少一百瓦。这不是工地的临时用电设备,这是一个间谍的通信枢纽。

林铮拿起对讲机。老周,带技术小组进来。

凌晨。技术作战室。

叶媚坐在工作站前,面前是从工地变电站缴获的笔记本电脑的硬盘镜像。她用写保护接口把硬盘连接到自己的分析机上。

硬盘加密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AES-256。但加密软件有一个已知的侧信道漏洞——我可以用自己写的一个工具尝试利用这个漏洞提取密钥。

她打开了另一个窗口,输入了一串命令。屏幕上开始滚动代码。

需要一点时间。

林铮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孙浩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佩服。

大约四十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对话框——密钥已提取。

叶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进去了。

她打开了第一份文件。然后第二份。第三份。

通信日志、联系人列表——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还有一份文件。标题是节点清单

林铮的心跳加速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表格。八列:节点编号、类型、位置、状态、负责人、首次部署时间、最后联络时间、备注。

第一行:节点001 / 人员 / 北京 / 活跃 / 王思雨 / 2019-03-15 / 2024-11-02 / 核心技术。

第二行:节点002 / 人员 / 北京 / 失踪 / 章明 / 2019-05-22 / 2024-11-02 / 通信。

第三行:节点003 / 人员 / 北京 / 休眠 / 陈维国 / 2019-03-15 / 2024-09-20 / 技术咨询。

第四行:节点004 / 设备 / 百望山变电站 / 活跃 / —— / 2020-01-10 / 2024-11-04 / 短波发射站。

第五行:节点005 / 设备 / 百望山别墅 / 活跃 / —— / 2020-03-18 / 2024-11-04 / 短波接收站。

第六行:节点006 / 组织 / 赵某某公司 / 活跃 / 赵某某 / 2019-08-01 / 2024-10-30 / 资金·后勤。

林铮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四十多个节点,有人员、有设备、有组织、有地点。每一个节点都有详细的记录——部署时间、负责人、功能描述、最后联络时间。这不是一份备忘录,这是一份完整的间谍网络资产清单。

王思雨是节点001。叶媚说,她在2019年3月就被部署了。她不是的目标,她是执行者。她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

林铮站在屏幕前,手指慢慢攥紧。

那本寄给她的书——

幽灵通过她传递的。叶媚说,书里的信息是真的,但那是一个双重陷阱。知道那本书迟早会被我们发现。他故意把信息放在里面,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然后顺着那条线追到百望山——而他在百望山留了一个他已经准备好放弃的据点。我们追得越快,他放弃得越干净。章明和王思雨的失踪,不是因为我们追得太紧,是因为他算准了我们会追到这一步,提前收网了。

林铮沉默了片刻。

叶媚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她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然后她抬起头,转向林铮。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和他一样的、被案件本身吸进去了的专注。

节点清单里没有本人的信息。但有一个节点编号是000。类型是,没有位置,没有负责人,没有部署时间。只有一行备注:不保留任何记录

节点000就是。

对。他不留记录。他的信息不在任何电子设备里,只在他的脑子里。

林铮看着她的眼睛。叶媚。今晚你立了一功。

叶媚没有回答。她把头发重新拢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继续跳动,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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