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盯着墙上那张不断更新的地图。章明的轨迹、测向的定位、王思雨的活动范围、赵某某公司的业务网络——这些线条在百望山附近形成了一个密集的交叉区域。百望山不是一个随机的选择,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位置——地势高,短波信号传播条件好;周边有多个居民小区,便于藏匿设备和人员;交通方便,靠近城市主干道,便于快速撤离。
韩冰从她的工作站上转过身来。“林处,王思雨今天的行为有变化。”
“什么变化?”
“她请了三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但她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在家休息。她今天下午去了首都机场。”
“坐飞机?”
“没有。她去了机场,在T3航站楼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回家了。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她在航站楼里的活动轨迹——从到达层到出发层,从出发层到地下停车场,又从停车场回到到达层。她在走一个很复杂的路线,反复折返,显然是在反跟踪。”
“她被发现了。或者——她以为她被发现了。”
韩冰把王思雨在机场的监控画面投到主屏幕上。画面中的王思雨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戴着一顶棒球帽,脸上戴着一个医用口罩。她的步态和平时略有不同——平时她的步伐是自信的、不紧不慢的,今天的步伐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急促。她在紧张。
“她在等人。”林铮说。“她在机场等一个没有出现的人。或者——她在测试自己是不是被跟踪,测试结果让她以为自己被跟踪了,所以她从机场撤离,回到了家。”
“章明呢?他去那个小区拿走了什么东西,他今晚还会出去吗?”
林铮看了看手表,已经接近凌晨三点。“方铭,章明回家了吗?”
方铭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熬夜的低哑。“回了。进屋后灯亮了一会儿,现在灭了。他睡了。”
“你也休息一会儿。天亮后换人。”
方铭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声在耳机里持续着。他没有睡。
凌晨四点。林铮的手机震了一下。方晴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女儿的一张涂鸦。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栋大楼前面,人的头顶上写着“爸爸”两个字。“她半夜醒了,说要画画。画完就睡了。”方晴的文字轻描淡写,但林铮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半夜醒来要画画,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艺术灵感,而是因为她想爸爸了。她不知道爸爸在哪里,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她只知道爸爸不在身边。画一个爸爸,就像把爸爸放在身边一样。
林铮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和方晴聊天对话框的背景图。然后他关掉手机,打开桌上的卷宗,继续看章明的背景调查报告。
十一月二日,上午九点,北京,国安某局。
林铮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窗前。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逮捕章明的行动计划。
“你的证据够不够?”局长问。
“够逮捕,不够定罪。”林铮说。“手机通话记录、短波测向定位、别墅网络存储里的通信日志——这些证据可以证明章明和境外有联系,但不能证明他参与了间谍活动。定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他正在传输涉密数据,或者他持有的设备里存有涉密文件。”
“你打算怎么办?”
“搜查他的住所和赵某某的公司。拿到他的电脑、手机、存储设备。技术部门可以从这些设备里找到涉密数据的痕迹。如果他传输过涉密数据,硬盘里一定有残留。”
局长沉默了片刻。“赵某某的公司为多家政府机构提供服务,直接搜查可能会影响这些机构的正常运转。你有多大的把握?”
“赵某某的公司里至少有三个人和这个间谍网络有关联。章明是技术核心,赵某某是资金后盾,还有一个叫张某某的,是赵某某公司的员工,她的公寓被用作短波发射点。三个人,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网络。不是巧合,不是孤立事件,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有长期规划的间谍行动。”
局长拿起桌上的红色签字笔,在行动计划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注意影响。不要惊动其他客户单位。搜查的时候,只针对赵某某公司的内部管理区域,不要触碰为客户提供服务的设备。”
林铮立正。“明白。”
十一月二日,下午两点。朝阳区,某科技园。
赵某某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林铮带着二十名侦查员和技术人员,在园区安保人员的配合下,分三组同时进入了公司的办公区域、服务器机房和档案室。
办公室里大约有二十名员工在上班。看到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有的站起来,有的愣在原地,有的迅速低下了头。林铮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章明不在。
“章明呢?”林铮问前台。
前台结结巴巴地说:“章……章工今天没来。”
林铮拿起对讲机。“方铭,章明没在公司。去他的住所,立刻。”
方铭带人赶到章明的住所。门敲了很久没人应。物业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房间是空的。床铺整齐,电脑不在,双肩包不在——人已经走了。
林铮收到方铭的消息时,正在查看赵某某公司服务器机房里的设备。他放下手中的硬盘,闭上眼睛。章明跑了。今天凌晨他回家后,在某个时间点离开了,而蹲守的方铭没有发现。
“林处。”方铭的声音里带着自责,“我凌晨……可能打了个盹。”
林铮没有责备他。“他的车还在吗?”
“不在了。地下车位空的。”
“调取小区周边的所有监控,找出他的逃跑路线。他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会开车、会坐火车、会坐飞机。不管走哪条路,都有记录。”
章明失踪的二十四小时。
十一月二日晚上,章明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河北境内,沿着京港澳高速向南移动。然后信号消失了——他关掉了手机。他的黑色特斯拉Model 3,车牌号京AF*****,被河北高速交警的一个测速摄像头拍到,往石家庄方向驶去。然后消失在了没有摄像头的路段。
十一月三日凌晨,特斯拉的充电记录显示,它在石家庄的一个超充站充了大约三十分钟的电。充电的支付方式是他绑定的信用卡。信用卡的使用记录显示,他在石家庄的一个加油站买了水和食物。然后信用卡再没有使用过。
十一月三日清晨,林铮坐在技术作战室,面前是章明最后出现的位置——石家庄。他的逃亡路线很明确,一路向南,目标是——华南?还是香港?还是东南亚?每一条路都需要时间。
“孙浩,调取石家庄周边所有交通枢纽的监控。火车站、汽车站、机场。他可能在石家庄换乘了其他交通工具,也可能弃车换用了假证件。”
孙浩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着。“调取了。石家庄站的监控正在用AI人脸识别筛选。如果他在车站出现过,系统会找到他。”
“林处。”韩冰从她的工作站上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王思雨也失踪了。”
林铮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今天没有去上班,请假条是昨天提交的。住所没有人。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她是昨天下午的航班,飞往上海虹桥。”
两条线同时断了。
章明跑了。王思雨也跑了。不是巧合,是他们同时得到了警告。“幽灵”在他们被捕之前,通知他们撤离。而撤离的指令,可能通过那个短波频率,在他们最后一次通信时下达了。周三的频率被放弃了,但周五和周一的两个频率还没有。周一晚上七点二十分——就是今晚——7.200兆赫上会有一个通信。如果孙浩的测向能抓住那个信号,也许还能找到“幽灵”的行踪。
林铮转向孙浩。“今晚7.200兆赫的测向,提前到六点部署。”
十一月三日,晚上七点二十分。7.200兆赫。
信号准时出现了。这一次不是数字信号,是语音。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
“所有节点注意。所有节点注意。因不可抗力,执行‘零号预案’。重复,执行‘零号预案’。各节点在收到本指令后,立即销毁所有敏感材料,切断一切联系。等待进一步通知。结束。”
信号中断。
零号预案。应急行动方案。“幽灵”在启动他的应急方案。这意味着他判断局势已经危险到必须关闭整个网络的程度。撤销所有节点,销毁所有证据,人全部撤离。这不是一个临时决定,这是一个早就制定好的、经过推演的、有明确步骤的预案。启动零号预案的那一刻,证据就开始消失,人就开始撤离,线索就开始断裂。
但预案需要时间。销毁所有敏感材料需要时间,撤离需要时间。时间就是林铮的机会。
“方铭,章明找到了吗?”
“还没有。石家庄的监控没有找到他。他可能在石家庄弃车后换用了假证件,坐大巴或者拼车继续南下了。他的目标是出境。”
“出境的口岸有几个——机场、火车站、陆路口岸。你把他的照片发给所有口岸的边检部门。如果他试图出境,系统会报警。再把他加入全国在逃人员数据库,任何一次身份证使用都会触发警报。”
方铭立刻去办了。
林铮转向老周。“标准化组织那边的实验,进展如何?”
“模拟环境搭建好了。开源EDA工具的代码我已经分析过,找到了一个可以植入‘保留字段’的位置。这个保留字段可以被用来在日志文件中嵌入额外数据。预计明天晚上可以完成攻击演示。”
“做完之后,以第三方专家的名义提交给标准化组织。要求暂停公示,重新评估技术方案的安全性。”
“明白。”
十一月四日。章明失踪四十八小时,王思雨失踪三十六小时。
“幽灵”的零号预案执行了将近两天。在这两天里,没有短波信号,没有加密通信,没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电子痕迹。他像一个沉入深海的潜水艇,关闭了所有引擎,关闭了所有声呐,无声地沉在黑暗的海底。
但林铮知道他还在。只要芬里尔计划还在推进,只要那份国家标准草案还在公示,他就会浮出水面。不是因为他想浮,是因为他必须浮。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后门还没植入,标准还没通过。他不能无限期地静默下去。
林铮站在办公室窗前,北京城在灰色的天空下延展开去,像一片沉默的、钢筋混凝土的海洋。在这片海洋里,有一个人正在某个角落等待。等待林铮犯错,等待林铮松懈,等待林铮把目光从猎物身上移开。
但林铮不会犯错。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不敢。每当他觉得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想起陈维国瘫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方晴半夜发来的女儿的画。
那些人、那些事,没有给他犯错的空间,也没有给他松懈的理由。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