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晚上九点。北京,国安某局技术作战室。
林铮站在大屏幕前,面前是一张越来越密集的关系网络图。王思雨、章明、李梅、陈维国、赵某某、汉斯·迈尔——这些名字之间的连线在过去的几天里不断增加,像一张正在被织女编织的巨网,每一根线都有技术证据作为支撑,没有一条是凭空猜测。
孙浩从工作站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林处,百望山别墅网络存储里的文件全部复制下来了。总共有三千七百多份文件,时间跨度从2019年1月到现在。我建立了一个索引,按文件类型、日期、大小分类。其中有大约两百份是加密的,打不开。
加密的两百份,和我们已经解密的那些,用的是同一种加密方式吗?
不是。这两百份用的是另一种加密——不是AES,不是Serpent,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算法。从密钥长度和加密模式推断,它的设计目标不是防止普通人的读取,而是防止任何未经授权的读取。如果我用暴力破解,可能会触发文件的自毁机制。
那就不碰。先把能打开的分析完。
孙浩调出了第一份文件。这些能打开的文件里,大部分是短波通信的日志。每一份日志都记录了通信的时间、频率、时长、以及通信内容的简要摘要。摘要用的是代号,但我们已经在慢慢破解这些代号的含义了。
他把一份典型的日志文件投到主屏幕上。
2024年10月28日。21:00-21:41。FREQ 14.307 MHz。主题:E工程进度报告。参与者:幽灵,国王。摘要:E工程第37号节点已完成部署。S测试第12轮已完成,结果正常。下周计划:启动第38号节点。
第37号节点第38号节点——这些节点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地点,还是一个技术环节?
孙浩,从2019年到现在的日志里,节点编号最大是多少?
孙浩在日志数据库中检索了几秒。最大编号是47。也就是说,在过去将近六年的时间里,他们至少部署了四十七个节点。
四十七个节点。如果每个节点对应一个被渗透的单位、一个被控制的人、或者一个被植入后门的系统,那么芬里尔计划在中国的活动规模,远比林铮最初估计的要大得多。
这些节点的分布地点能不能从日志里推断出来?
不能直接推断。但有一份文件提到了节点位置清单,可惜那份文件是加密的两百份之一。我打不开。
林铮在白板上写下了47个节点位置清单两个词,在旁边画了红线。
韩冰在她的工作站上说话了。林处,陈维国那边有一个新情况。他今天下午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境外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你的女儿很安全,只要你保持沉默。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在警告陈维国。这说明他还在关注陈维国。还在关注,就说明他还没有彻底放弃这条线——或者说,他在担心陈维国会说出什么。
短信能追踪吗?林铮问。
短信是通过伪基站发送的,没有真实的来源号码。韩冰说,伪基站的信号覆盖范围大约几百米。发送这条短信的人,当时就在陈维国附近。
调取陈维国今天下午所在地点周边的监控。
韩冰已经在调了。陈维国今天下午去了单位附近的银行办事。伪基站的信号覆盖了银行周边的区域。我们在监控里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在银行对面的咖啡店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发完短信就走了。
监控画面被投到主屏幕上。一个人从咖啡店走出来,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的品牌和型号看不清楚,但车牌号被街对面的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了。
方铭已经把这个车牌号输入了查询系统。车牌是套牌。这个车牌对应的真实车辆是一辆白色面包车,不是这辆黑色轿车。
又是套牌。和之前在高尔夫俱乐部出现的那辆SUV一样。虽然车牌不同,但行动模式一致——摘掉真牌照,换上假牌照,用完即弃。
方铭,把这辆黑色轿车的车型和之前高尔夫俱乐部那辆SUV做比对。看是不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
方铭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高尔夫俱乐部的SUV是奥迪Q5,黑色。今天的黑色轿车也是奥迪Q5。不是同一辆车,但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同一个颜色。在情报工作中,这种通常意味着同一个后勤支援体系。
他们在北京至少有两辆用于行动的车辆,都是奥迪Q5,都是黑色。林铮说,查一下北京有多少辆黑色的奥迪Q5。
方铭愣了一下。林处,北京黑色奥迪Q5可能有几千辆。
那就缩小范围。查那些在赵某某公司名下、或者和李梅的公司有关联的。
方铭开始在系统中输入交叉查询条件。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十一月一日,凌晨。技术作战室。
林铮靠在椅背上,面前的咖啡已经换了第四杯。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关系网图,试图在那些连线和节点之间找到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模式。攥紧手指的时候,掌心那道淡红色的伤疤隐隐作痛——已经拆了线,但愈合需要时间。
王思雨——她的名字和章明的名字之间还没有直接连线。他们之间隔着赵某某的公司,隔着李梅的别墅,隔着那本用隐形墨水写满密码的书。但距离在缩小。
方铭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林处,那辆黑色奥迪Q5找到了。停在朝阳区一个地下车库里,是赵某某公司名下的车辆。
车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开这辆车。
方铭调出了车库周边的监控。今天下午从咖啡店出来开这辆车的人,进了这栋楼。屏幕上是一栋高层住宅楼的入口。楼里的监控我们暂时拿不到,需要时间协调物业。
协调。天亮之前我要知道这个人进了哪一层、哪一户。
方铭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林铮转向孙浩。孙浩,王思雨那本书的解码结果,你再核对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孙浩调出了太赫兹扫描的索引数据。十三个页面的铁基墨水点阵,全部转换成二进制编码后,得到的信息和第二十一章——和之前完全一致。SP-2024-03-TS-047,PROMETHEUS PHASE III,BEIJING NODE,每周三晚九点,14.307 MHz,USB模式。没有新信息。这本书是一把钥匙,不是完整的信息本身。
钥匙指向的那份文件——SP-2024-03-TS-047——才是真正的目标。林铮说。
老周从技术部门的工作站上抬起头来。林处,SP可能是Specification,也就是规范。TS可能是Technical Standard,也就是技术标准。这份文件很可能是一份技术标准草案——关于芯片设计工具的安全规范。
谁制定的这份规范?
不知道。但编号的格式和某标准化组织的文件编号格式很像。如果我的判断正确,SP-2024-03-TS-047可能是一份已经被批准、或者正在审批过程中的国家标准文件。
林铮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攥紧了,伤疤跟着抽了一下。芬里尔计划已经进入了国家标准层面,这意味着后门植入不再是一个秘密行动,而是被写进了白纸黑字的、公开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里。每一个遵守国家标准的芯片设计企业,都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执行这个后门。
老周,你能不能通过标准化组织的数据库,查到这份文件的内容?
标准化组织的数据库是内部系统,不对外公开。但我可以——
明天上班时间,我联系标准化组织的主管部门,让他们协助查询。现在不是蛮干的时候,需要用正规渠道。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多。今晚先到这里。所有人休息四个小时,早上七点集合。
十一月一日,上午八点。技术作战室。
林铮在和标准化组织的主管部门通电话。对方的答复很明确:SP-2024-03-TS-047确实是一份正在审批中的国家标准文件,内容是关于芯片设计工具的安全评估方法。文件的起草单位包括某标准化研究院、某大学、以及——某科技有限公司。
赵某某的公司。
的触手已经伸进了国家标准的制定过程。这份标准一旦通过,所有芯片设计企业都要按照这个标准来评估他们的EDA工具的安全性。而评估的方法,可能恰恰包含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芬里尔计划才知道的、隐藏得很深的后门。
老周,我需要这份标准的草案文本。
标准化组织的主管部门不给?
不给。他们说这是内部文件,不能对外公开。你试试你的路子。
老周点了点头。我有个朋友在那个标准化组织工作。我让他以个人研究的名义借出来看看。
林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动用私人关系获取内部文件,在国安系统内部是灰色地带,但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尽快。
上午九点。方铭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棕色信封。
林处,章明的手机通话记录,我们的技术手段终于拿到了。方铭把信封里的文件倒在桌上。过去三个月,他和一百三十七个号码通过话。其中一百三十五个是国内号码,两个是境外号码。
境外号码是哪里的?
一个是德国的,一个是新加坡的。德国的号码和汉斯·迈尔的手机号对上了。新加坡的号码——查不到注册信息,是一个匿名预付费卡。
章明和迈尔有直接联系。这是陈维国之后,第二个人和迈尔建立了直接联系。这不是学术合作——章明不是学者,他是技术人员。
他和王思雨之间有联系吗?
没有。直接联系没有。但是——他和王思雨的导师格雷有联系。格雷的号码出现在章明的通话记录里,一共三次,每次通话时间都很短,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不是聊天,是确认。确认什么?确认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或者某个操作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