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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镜中的猎人

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没有和王思雨一起走。他先站起来,从另一个方向走出了画面。王思雨在咖啡厅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从正门离开。

能不能找到那个男的从哪里进来的?林铮问。

方铭切换了另一个监控画面。会所停车场的入口,一辆深色的SUV驶入——入口是人工抬杆,它跟在前车后面混了进去。进入停车场后,车头车尾的车牌被拆掉了。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阳光直射在他脸上,但他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监控仍然拍不到完整的正面。

他把车牌拆了。进了停车场才拆的,入口的探头拍到了完整的车牌号——一个京N开头的。

车找到了。方铭把那辆SUV的车牌号放大,京N·8G231。登记在一家公司的名下。这家公司叫什么,你猜?

林铮看着他。

北京某科技有限公司。方铭说,赵某某的公司。那辆灰色的本田奥德赛也是这家公司的。两辆车,同一家公司。我之前查别墅的时候就已经查过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了。

信息开始连接了。赵某某的公司——那辆接送过不知名乘客的灰色本田奥德赛——现在是一辆SUV,在万柳高尔夫俱乐部,和王思雨见面。

赵某某的公司是做什么的?不是工商登记上的经营范围,是实际的业务。

方铭翻了一页报告。技术咨询。客户包括多家政府机构和国有企业。他的公司为这些机构提供信息系统维护、网络安全评估、技术培训等服务。换句话说,他的人在服务过程中可以合法地接触到这些机构的内部网络。

他的员工有多少人?

工商登记上写的是五十人。但我们查了社保缴纳记录,实际只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人中,有没有人有技术背景?有没有人去过德国?

方铭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叫章明的员工,三十二岁,北京工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2018年到2019年,他在德国汉堡的一家IT公司工作了将近两年。回国后加入赵某某的公司,负责网络安全业务。

章明。德国汉堡。IT公司。会说德语。

章明现在在哪?

在赵某某的公司正常上班。但我们会进一步调查。

林铮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查他和王思雨之间有没有直接联系。电话、邮件、社交媒体——任何形式的。

已经在查了。

晚上九点。林铮和技术团队再次回到王思雨的实验室网络流量上。孙浩带来了新的发现。

林处,那个SSH隧道不是今天才有的。郜主任那边拿到了研究所过去两年的出口流量日志,我们分析了历史数据——这个隧道至少存在了两年。它每个月活跃三到五次,每次持续大约十五到三十分钟。活跃时间的分布没有明显规律,似乎是随机的。

随机本身就是一种规律。真正的随机是不存在的。计算机生成的随机数,在足够多的样本面前,总能找到模式。

孙浩调出了一张时间分布图,我看了看分布,发现隧道的活跃时间避开了所有工作日的工作时段——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活跃时间集中在晚上、周末、以及——工作日的午饭时间。

午饭时间?

十二点到一点半。这个时间段研究所的食堂最忙,实验室里通常没人。如果有人在这个时间段使用隧道,被发现的概率最低。

林铮想了想。有没有可能不是王思雨本人用的?别人用她的电脑?

有可能。她的电脑如果没锁屏,任何人都可以操作。但我们没有证据。

我们需要证据。

我正在拿。孙浩打开了另一台服务器的日志,我把隧道建立时的网络流量特征提取出来了——数据包的大小分布、发送间隔、TCP窗口大小。这些特征就像指纹,每个操作系统、每个应用程序都不一样。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波形图。

这是从王思雨实验室IP地址出去的SSH隧道的数据指纹,这是从那台从废弃车间缴获的笔记本电脑——我们推测属于的——上提取的通信数据指纹。

两幅图并排放在一起。

相似度是多少?林铮问。

百分之七十一。孙浩的声音很沉,不够作为法庭证据,但足够让我们确信,这两条通道用的是同一种技术。通信协议底层逻辑接近,数据结构高度相似。不是同一个人的代码,但写代码的人用过同一本手册,学过同一套设计思路。

同一种通信协议,说明同一个技术团队或同一个技术体系。那台从废弃车间缴获的笔记本电脑属于——第八席,中国籍——因为他在那个车间里用过它。如果王思雨实验室的SSH隧道和的笔记本电脑使用的是同源技术,那么王思雨和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系。

要么她是被控制的,要么她是主动合作的,要么她就是本人。

林铮没有排除第三种可能。时间上不冲突——她可以凌晨在西山附近活动,下午在实验室用电脑。但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林铮带人在废弃车间外蹲守的时候,王思雨的手机定位显示她在北京的家里。不过手机定位只能证明手机在那里,不能证明人也在那里。

方铭,十月二十一日凌晨,王思雨的手机定位在哪?

方铭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她家。手机一整晚都在那个位置。但她家的门禁记录和小区门口的监控我们还没有拿到——我明天去调。

去调。我要确认她十月二十一日凌晨是否真的在家。

明白。

十一月一日,凌晨。

林铮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王思雨所有公开资料的打印件——论文首页、项目申请书、会议报告、社交媒体截图。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像摆弄拼图一样来回移动。

窗外是北京的夜。稀疏的路灯光晕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像一层薄纱覆盖着沉睡的城市。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这座城市的鼾声。

手机亮了。方晴发来一张女儿画的画——一只猫,线条歪歪扭扭的,猫的胡须长到天上去了。

她说这是爸爸的猫。我说爸爸没有猫。她说爸爸心里有猫

林铮看着那只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那些铺开的文件。拼图还在,但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王思雨和之间,到底隔着多少层?她是的棋子,还是的合伙人?她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吗?如果她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如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

这些问题,他还回答不了。

但这两天的数据——那封伪造的邮件、SSH隧道的数据指纹、高尔夫俱乐部的见面、赵某某的公司和章明的德国背景——已经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

技术中心的数据流还在继续。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这座城市的另一种心跳,无声而持续。孙浩靠在椅子上,手指仍在键盘上敲着。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只有数据包、协议栈、加密算法、IP地址。

孙浩,去睡一会儿。林铮站在门口。

睡不着。孙浩没回头。

那就数羊。

我数数据包。

林铮没有继续劝。他知道,有些人在某个时刻是不能被劝去休息的。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比休息更重要。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下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远处一栋居民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等一个晚归的人。

林铮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方晴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挂掉了。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听一听电话那头的忙音——那声音让他觉得,这座城市里还有人在等他。

他重新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名字:

国王——美国,负责人

王后——美国,负责人

幽灵——中国,前线执行

工程师——德国,技术支持

战车——日本

隐士——新加坡

命运——台湾

……

他把两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道:身份已知?还是正在伪装?

天快亮了。他又一天没回家。

但他的手指没有停。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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