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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幽灵名单

第一页写的是第一次见面的情况——2019年3月15日,北京,中国大饭店大堂吧。汉斯·迈尔介绍了一个姓穆的朋友。穆先生大约四十岁,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普通话标准,没有口音,戴眼镜,穿深色西装,谈吐得体。他问了陈维国很多关于EDA工具安全的问题,都是在公开学术讨论范围内的。

见面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迈尔中途接了一个电话离开了十分钟,剩下陈维国和穆先生单独交谈了一段时间。

林铮的目光在那十分钟上停了一下。

迈尔离开的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穆先生——幽灵——和陈维国单独在一起。这十分钟里,幽灵有没有可能对陈维国进行某种?问一些迈尔在场时不方便问的问题?或者更隐蔽地——他在评估陈维国是否适合被纳入芬里尔的网络。

林铮继续翻下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详细,时间跨度从2019年3月到2023年8月,地点从酒店大堂变成了咖啡馆、茶馆、公园、商场地下停车场。幽灵见面的地点选择有一种规律:每一个地点都是半开放的公共空间,有多个出入口,没有固定的监控覆盖。他是一个把刻进骨髓的人,连见一个被他认为的陈维国都要如此谨慎。

翻到第九页的时候,林铮的手停了。

第九页记录的是2021年11月的一次见面。地点在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星巴克。幽灵那天问了陈维国很多关于芯片设计工具供应链的问题——哪些EDA工具是国产的,哪些是进口的,国产工具在哪些方面还依赖国外的底层技术。

问题的方向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每次谈话,幽灵更多是在了解陈维国本人的研究和技术观点。但从2021年底开始,他的问题开始聚焦在供应链依赖性上。这不是一个技术咨询顾问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战略分析师在研究中国芯片产业的脆弱环节。

陈老师,这些见面中,他有没有提过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

陈维国想了想。有一次他提到过一个姓的女专家,说她是国内EDA安全领域最有潜力的年轻人。我当时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在试探我认不认识她。

姓王的女专家?林铮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王思雨?

对。王思雨。我的一个同行后辈,在斯坦福读的博士,研究方向也是EDA工具安全。我和她合作过一个项目。陈维国停顿了一下,穆先生对她很了解。他知道她在斯坦福的导师是谁,知道她回国后在哪家单位工作,知道她在哪个期刊发表过论文。我当时觉得这很正常——一个做技术咨询的人了解学术界的人脉是很正常的。但现在想想,他对王思雨的了解已经超出了技术咨询的范畴。

超出了技术咨询的范畴。他了解王思雨的程度,像是——他在研究她。

林铮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王思雨的名字和研究目标四个字。

陈老师,你还记得他提到王思雨的时候,具体是怎么说的吗?

陈维国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他说——王思雨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她的博士论文关于侧信道攻击的防御方法很有价值。如果她能把研究重点从防御转向攻击,她的价值会更大。

从防御转向攻击。

一个做EDA工具安全研究的学者,如果她的研究重点从如何防御攻击如何实施攻击,那么她就能发现系统中最薄弱的环节——而发现了最薄弱环节的人,也是最知道如何利用这些薄弱环节的人。这不是一个善意的学术建议,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方向引导。

林铮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陈老师,你在写这份记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在你面前提到王思雨?

陈维国睁开了眼睛,目光有些茫然。我当时没有想过。现在想——他可能是在试探我是否愿意其他人进入他的网络。如果我主动说我可以介绍你认识她,我就从一个被动的信息提供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参与者。我没有说那句话,所以他后来没有再提过王思雨。

试探。还是试探。幽灵的每一步都在试探,每一个问题都在评估。他不是在和陈维国,他是在用一个漫长的、持续数年的过程,测量陈维国的边界——哪些问题他愿意回答,哪些问题他回避,哪些情况下他会紧张,哪些情况下他会放松。这些数据积累起来,就能构建出一个完整的心理画像。

林铮合上了稿纸。

陈老师,你写的东西很有价值。我可能需要你再补充一些细节,但不是现在。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陈维国摇了摇头。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到我女儿。

你女儿很安全。她在的地方比你在的地方安全一百倍。

陈维国看着林铮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林警官,你说我不是罪犯。但我帮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帮他们分析技术文档,帮他们评估项目风险,帮他们了解评审专家的背景——我怎么可能不是罪犯?

林铮沉默了片刻。

陈老师,在我国法律里,犯罪的构成需要主观故意。你是在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不知道对方真实目的的情况下提供了信息。你是被欺骗的,不是主动背叛的。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可是那些信息确实从我手里流出去了。不管我知不知道、愿不愿意,它们都出去了。

所以你需要配合我们把那条通道堵上。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保护更多像你女儿一样的孩子。

陈维国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楼下有一个幼儿园。那些声音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有孩子吗?

林铮看着陈维国,看着那双被疲惫和恐惧掏空了但还在努力寻找某种支撑的眼睛。

有。一个女儿。

你害怕吗?陈维国的声音很轻,你做这么危险的工作,你害怕吗?

林铮想了想。怕。但怕不是让我停下来的理由。

那什么是让你停下来的理由?

林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陈维国的手写稿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等这件事结束了,带你的女儿去一趟海洋馆。她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海豚。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国安某局,会议室。

林铮把陈维国的笔录复印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韩冰、方铭、孙浩、老刘,还有从相关部门借调来的两名技术专家。

陈维国不是。林铮开门见山,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技术人员。他的女儿被通过那个伪装的加密应用当作了情报传输节点,他自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步步拉进这个网络的。他的心理状态和供述内容都排除了他是主动参与者的可能。

但他说的话能信吗?方铭问,他毕竟和接触了几年,谁知道他有没有隐瞒什么?

他隐瞒的可能性存在,但他的行为模式不支持他是在撒谎。韩冰翻开陈维国笔录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你们看他描述的第一次见面细节——迈尔离开后,穆先生问我:陈老师,你觉得目前国内EDA工具最大的安全隐患是什么?这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但不涉及任何机密信息。一个正常的学术讨论可以包含这样的问题。如果他是在编造,他会把问题编得更像间谍——更直接地询问机密信息。他没有。这说明他的记忆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

方铭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能排除他是牧羊人的嫌疑了吗?

能。他如果是,他不会在得知女儿被利用后崩溃到瘫在地上,不会在没有被审讯的情况下主动交代所有细节,不会在恐惧中抓住我的脚踝——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不是演戏。一个在敌方潜伏多年的高级间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林铮的声音很笃定。

孙浩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大家。林处说得对。陈维国的女儿平板电脑上的加密应用,通信协议和我们在笔记本电脑里发现的系统底层协议是同源的。它们用的是同一套加密框架。这说明直接参与了那个应用的设计和部署。如果陈维国是,他为什么要用一个和自己电脑同源的加密协议来传输数据?这等于把证据摆在自己面前。他不会这么蠢。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排除陈维国之后,我们的目标在哪里?韩冰问。

林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名字:汉斯·迈尔。王思雨。

迈尔是工程师。他创建了的十二席名单,他介绍了和陈维国认识,他的学术研究方向和陈维国、王思雨高度重合。他是连接核心和中国技术圈的桥梁。

王思雨呢?方铭问。

王思雨是的目标之一。陈维国证实,在2021年就问过他关于王思雨的情况,对她的学术背景、研究方向、个人特点了解得非常详细。在研究她。但为什么?她是已经被策反的间谍,还是正在被物色的目标?

韩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查了王思雨近三年的社交活动。她参加了很多国际学术会议,和汉斯·迈尔有过多次接触——在会议期间见过面,也通过邮件交流过学术问题。这些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没有异常。

正常的学术交流,就是最好的掩护。林铮说。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林处,总参测绘局回信了。青海那个坐标点,是一处正在建设中的高精度授时中心。这个中心将为天枢计划的芯片提供时间同步基准。

高精度授时中心。芯片的时间同步基准。林铮在十月十八日的会议上看到过天枢计划架构图中关于时间同步的模块。如果有人在授时系统里动了手脚,整个天枢计划的时间基准就会偏离——不是快一秒慢一秒的问题,而是根本性的数据错乱。这比窃取技术资料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在研究的不只是天枢计划,而是天枢计划的整个基础设施。

林铮重新走到白板前,在汉斯·迈尔王思雨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这条线上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方向他写下了两个字。

我们现在有几条线。第一条,陈维国——他被利用,但他也可能是我们反向追踪的通道。如果再次联系他,我们就有机会。第二条,王思雨——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受害者还是参与者,但她一定是棋盘上的一颗子。第三条,汉斯·迈尔——他在德国,我们动不了他,但我们可以通过他的学术活动和国际交往,摸清楚芬里尔的技术路线。第四条,青海的授时中心——如果的目标是那里,他或者他的下线一定会出现在那个区域的周边。

他放下马克笔,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四线并进。能不能把从黑暗里拽出来,就看我们能不能把这四条线织成一张网。

方铭第一个站起来。我去青海。

不急。青海那边需要先做技术评估,确定授时中心的安全漏洞在哪里。孙浩,你牵头组织一个技术小组,和授时中心的管理方对接。林铮转向方铭,你去盯着王思雨。她现在的可能是表演。我要知道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了哪些人、打了哪些电话。

林处,如果她发现我们跟踪她怎么办?

那就让她发现。

方铭愣了一下。你是说——

让她以为我们怀疑她是牧羊人。如果她不是,她会惊慌、会辩解、会找人求助。如果她是,她会冷静地、按计划地应对。她的反应会告诉我们答案。

方铭点了点头,明白了林铮的意图——这不是跟踪,这是试探。用怀疑本身作为工具,观察目标的反应。一个有准备的间谍会表现出无辜者的姿态,但一个真正的无辜者不会表现得像间谍想象的那么完美。完美本身,就是破绽。

会议结束后,林铮独自坐在会议室里。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线条,像是一张没有上色的地图。地图上有已知的陆地,有未知的海洋,还有那些处于两者之间的、模糊不清的灰色地带。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女儿在幼儿园的户外活动时间,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在沙坑里玩沙子。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脸上、衣服上、头发上全都是沙子的痕迹,但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两排小小的、不太整齐的牙齿。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她说她在建城堡。我问她城堡里住谁,她说住爸爸

林铮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青海的坐标点,不是王思雨的脸,不是那十二个席位的名单。而是陈维国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害怕吗?

他害怕。害怕很多事。害怕方铭在下一次交火中倒下去,害怕孙浩在连续工作后猝死在实验室里,害怕某一天方晴不再发来女儿的照片。但他更害怕的是——在所有人都指望他的时候,他失败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他给方晴回了一条消息:城堡建好了吗?爸爸很快就回去住。

发完之后,他走出会议室,走向孙浩的实验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像单调的心跳。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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