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不是陈维国。陈维国不是自愿的,但他的女儿是牧羊人的靶子。他们不是通过收买陈维国来获取情报,而是通过他的女儿——通过一个十二岁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孙浩,那个服务器在哪里?
新加坡。我还在追踪它的下一级。另外——那个应用的加密方式是端到端加密,不是量子加密。和我们之前截获的牧羊人的量子通信不是同一个系统。这是一条低级别的情报通道,但足够用来传递日常信息。
继续追。但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我们切断了这条通道,牧羊人会换一条。我们需要的是找到他。
挂了电话,林铮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十月二十六日,周四。清晨七点。
部里的办公楼。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那张深棕色的长桌。首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更白了,但眼神还是那种被岁月擦拭过的亮。
林铮把这段时间所有的调查结果——陈玉山的供述、芯片的数据、陈维国家的情况、牧羊人的通信模式——压缩成三十分钟的汇报,用最简洁的语言、最精准的逻辑,全部摊在了首长面前。
首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想怎么做?
两条线。第一条线,技术线——孙浩继续追踪那个新加坡服务器的下一级,争取定位牧羊人的真实身份。第二条线,人性线——陈维国。他是一个突破口。如果他愿意配合,我们可以利用他和牧羊人之间的联系,反追踪牧羊人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被利用了?
还不知道。需要告诉他。
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去告诉他。你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你最了解情况。但你要记住——陈维国不是罪犯。他是受害者。他的女儿更是。你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要装着,不只是。
林铮站起来,立正。
我明白。
下午两点,海淀区某中学门口。
林铮坐在车里,看着学校的大门。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陈维国的女儿走在人群中,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马尾辫,脸上是一种属于十二岁的、介于童稚和少女之间的安静。
她走向停车场,拉开银灰色轿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陈维国在驾驶座上。林铮能看到他的侧脸——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眼睛里没有那些复杂的东西,有的只是一个父亲在校门口接到女儿时的、那种简单的安心。
银灰色轿车驶出了停车场,拐进了一条小路,在一家肯德基门口停了下来。陈维国和女儿下了车,走进了餐厅。
林铮也下了车。他没有穿制服,没有带任何显眼的标识。他走进餐厅,在陈维国对面坐下来。
陈维国抬起头,认出了他。表情从困惑变成警觉,又从警觉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了不解和隐隐不安的神色。
你是——那天会议上的安全联络员?
陈老师,我是国家安全机关的侦查员。林铮亮出证件,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些事情需要和你谈。单独谈。
陈维国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女儿——女儿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平板电脑,没有注意到这边。
和我的女儿没有关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有关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陈维国站起来,对女儿说了一句爸爸去一下外面,然后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眼神看着林铮——不要在这里说。
两个人走到了餐厅外面的停车场。
十月的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个人之间旋转了一下,然后飘向了远处。停车场的灯光不太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陈老师,你的女儿在用学校发的平板电脑和一个加密应用。你知道这个应用吗?
陈维国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学校统一安装的教学辅助软件。她用来和同学讨论作业。
那个应用的数字签名是伪造的。它伪装成教学软件,实际上是一个情报传输工具。你女儿发出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被转换成编码,传输到境外的服务器。
陈维国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身边的车门,手指在金属表面上抓出了细微的声响。
你……你是说……我女儿……她是……
她是被利用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陈老师,我需要问你一些事情——你有没有接触过一个自称姓的人?
陈维国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
陈维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2019年。汉斯·迈尔来中国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介绍了一个给我。说那个人对中国的EDA工具市场很感兴趣。我们在一家酒店的大堂吧见面,那个人自我介绍说姓穆。他说他在北京做技术咨询。我跟他聊了大概一个小时,都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没有涉密。后来他又约过我几次,每次都是不同的地点——咖啡馆、茶馆、公园。他从不留电话号码,只通过一个加密邮箱联系。
他有没有问过你关于天枢计划的事情?
陈维国迟疑了一下。问过。但我没有回答。我知道那些事情不能在外面说。他后来换了一种方式——开始问我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你们单位最近在招什么人你们部门的预算今年有没有增加。这些问题单独拿出来都正常,但积累在一起,就能拼出一个组织的内部动态。
你有没有收过他的钱?
没有。回答很快,很坚决。
那你为什么继续和他见面?
陈维国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让我觉得被看见。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妻子去世后,我一个人带着女儿。白天在单位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技术人员,晚上回家是一个对着空房间说话的孤独的人。穆先生每次见我,都会听我说很久。他会问我的研究,问我的困难,问我的想法。他会说——陈老师,你的研究很重要你是这个领域里少数几个真正懂安全的人。我知道他可能是在利用我。但我需要有人对我说这些话。
林铮看着陈维国的眼睛。那双棕色的、不大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陈老师,不是他的真名。他是一个境外情报组织的成员。你见的不是普通的技术咨询顾问,是那个组织的核心人员。
陈维国的身体僵住了。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他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让我不要再联系那个加密邮箱。他给了我一个邮箱地址,说如果我有重要的事情可以发到那里,但他不能保证会回复。
离开,但你确定他真的离开了吗?十月十一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有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他的信号?
陈维国想了想。没有。那天晚上我在家陪女儿。但我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林铮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十月十一日是周三,他们截获牧羊人信号的那天。如果陈维国没有收到信号,那牧羊人那天使用的不是这条通道——他用的是另一条更高级的通信方式。陈维国只是牧羊人用来接触普通情报源的信使,不是核心圈的人。
那个邮箱地址是什么?
陈维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把屏幕递给林铮。
一个ProtonMail的加密邮箱地址。
林铮拍下了这个地址。
陈老师,我需要你配合我们。继续和那个人保持联系——如果他用任何方式联系你,立刻通知我。同时,你女儿平板电脑上的那个应用,不要卸载,不要告诉她真相。我们会监控那条通道,也许能通过它找到那个人。
陈维国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但他一直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林铮看着他。
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在停车场里,知道了自己被一个敌人玩弄了三年,知道了女儿被当成了工具,知道了自己所有的孤独和脆弱都被人利用了。但他没有崩溃,没有尖叫,没有失控。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眼泪咽了回去。
我的女儿能没事吗?
她没有做任何错事。法律不会追究她。她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孩子。
陈维国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泪痕抹干。
他没有说,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转过身,走回了餐厅。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像是在风里挣扎着站稳。
林铮站在停车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的灯光里。
深秋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陈维国的肩膀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一直到他推开门,消失在温暖的、嘈杂的、充满汉堡和炸鸡味道的空气里。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