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凌晨两点。香港,西贡安全屋。
陈玉山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稿纸。他的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到第十页已经几乎是医生处方般难以辨认。但他没有停。他的手在写,脑子在回忆,身体在一种被抽空后的机械运动中延续着。
方铭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了他二十分钟,转身对韩冰说:他快把自己写干了。
让他写。韩冰说,干透了才能挤出来新的。
她的用词很冷,但她的表情不是冷的。她在看陈玉山写下的那些名字——那些人名、地名、公司名、账号、日期。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或许还在正常上下班、或许已经在准备跑路的同谋。陈玉山在用自己的笔,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从阴影里拖出来。
韩冰天亮前还要赶回西九龙总区处理证物室的交接手续,她把陈玉的供述进度用手机拍了照,加密发回北京,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方铭则一直守在监控前,没有合眼。
孙浩的实验室里,三台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动。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手指仍在键盘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跳动。他在对芯片里的数据进行深度挖掘——不是简单读取,而是分析数据之间的隐藏关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芯片里的文件不是随意存储的,而是按照一种拓扑结构组织起来的。每一个文件都指向另外两个文件,像一张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网。
林处,过来看。孙浩的声音带着一种隐隐的不安。
林铮从走廊走进实验室,右臂的伤口在夹克下面隐隐作痛——昨天缝了三针的地方经过一天的活动,绷带边缘已经渗出了淡黄色的组织液。发现了什么?
芯片里的数据有一个元文件——不是内容文件,是一个索引文件。这个索引文件记录了所有数据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和访问时间。我分析了时间戳的规律,发现一个异常:有一批数据的时间戳是连续递增的,每一条之间相差正好三百秒。
人为设置的间隔?林铮皱着眉问。
对。而且这批数据的写入时间,是在芯片被林静从台湾带出来之前的一个星期。也就是说——有人在林静拿到芯片之后、在她离开台湾之前,向芯片里追加了这批数据。
林铮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谁追加的?追加了什么内容?
追加的内容我已经读出来了。是一份名单——不是的十二个核心成员,而是下属的执行层,一共三十七个人。分布在美国、日本、德国、英国、新加坡、台湾地区,以及中国大陆。
三十七个人。加上十二个核心成员,整个芬里尔计划的核心网络接近五十人。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情报行动,但其破坏力远超人数所体现的——因为这五十个人撬动的是成百上千的技术人员、工程师、企业高管、甚至标准制定组织的专家委员。
那追加数据的人是谁?林铮追问。
孙浩调出了另一组数据。芯片的写入日志显示,最后一批数据的写入设备ID和之前所有数据的写入设备ID不同。之前的写入设备是一台专用的编程器,而这最后一批数据的写入设备——是一部手机。一部华为Mate 40 Pro。
一部普通的手机。用来向一个军工级的加密芯片写入高度机密的情报数据。
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林静在离开台湾之前的最后一刻,用手机接收了来自上线的新指令并写入了芯片;要么是——有人在林静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了她的行李箱,用一部手机向芯片里塞入了额外的数据。
两种可能性的后果截然不同。前者意味着林静的上线还有别的指示;后者意味着——林静可能已经被发现了,而芯片里的数据有一部分是敌人用来下套的。
能查出来那部手机的位置吗?林铮问。
我试过了。写入操作是通过蓝牙进行的,蓝牙信号的有效距离是十米左右。所以写入数据的人,在那一刻一定在距离林静和她的行李箱十米以内。孙浩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切换到一个地图界面,芯片里记录了蓝牙连接时周围Wi-Fi热点的BSSID。我根据这几个BSSID反推了地理位置——台北市大安区,敦化南路一段,161号。
林铮的后背一阵发凉。
敦化南路一段161号——陈玉山在台北的办公室地址。
芯片追加数据的地点,在陈玉山办公室附近十米范围内。追加数据的时间,是在林静拿到芯片之后、离开台湾之前。而陈玉山当时还在台北,还没有飞往香港。
陈玉山知道芯片的事。林铮说,他甚至可能亲手向芯片里写入了追加数据。
但他为什么要把追加数据写进去?那批数据是三十七人的执行层名单,如果名单是真的,他这是在帮我们扩大线索;如果名单是假的,他是在把我们引入歧途。
林铮没有回答。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下结论。
孙浩,你能不能判断出这批追加数据的加密方式和原始数据是否一致?
判断过了。原始数据用的是AES-256-GCM,追加数据用的是AES-256-CBC。加密算法不同,密钥也不同。说明写追加数据的人和写原始数据的人,不是同一个源头。
不是同一个源头。这意味着芯片里的数据来自两个不同的情报源。原始数据是林静的上线——那个已经去世的老同志——传递给她的;追加数据是另一个人,在陈玉山办公室附近,用一部手机,通过蓝牙写进去的。
这个人可能是陈玉山本人,也可能是陈玉山的同伙。但无论他是谁,他都在林静的行李箱上动过手脚。
林铮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陈玉山所在的房间。
陈玉山抬起头,眼周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没有睡眠而呈现出一种灰紫色。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林铮的一瞬间又重新聚焦了。他放下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写完了?林铮问。
写了十五页。陈玉山的声音沙哑。
好。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陈玉山点了点头,没有抵触。
你认识林静吗?
陈玉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那个黑衣女子。你说过了,她不是我的下线。
我问的不是她的身份。我问的是——你在台北的办公室附近,有没有见过她?
陈玉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见过。她来送过资料。但我不知道她是你们的潜伏人员。
她最后一次去你办公室是什么时候?
十月六日。她来送了一份技术分析报告,是关于天枢计划架构评审会的日程安排的。她在我的办公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林铮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连起来。
十月六日,林静去陈玉山办公室送资料。她的行李箱就在她身边。同一天或第二天,有人用一部手机向芯片里写入了追加数据,蓝牙连接的有效距离是十米。写入数据的人要么是林静自己,要么是陈玉山,要么是陈玉山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
你办公室里有监控吗?
有。但不一定还保留着。
为什么?
陈玉山低下头。因为在我出发来香港之前,有人清除了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录像。不是我清的。是我的技术助理。他说是系统自动覆盖,但我后来查了,不是覆盖,是有人手动删除了那几天的文件。
技术助理。陈玉山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在活动。
你的技术助理叫什么?
陈建兴。
林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陈建兴——银湾企业授权签字人名单上那个被部分遮挡的名字。Tan Kian Hin,新加坡护照,陈建兴。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在银行资料里,一次在陈玉山的办公室里。
陈建兴是什么人?
新加坡华人,是我在台湾的合作伙伴。他负责技术方面的支持,包括数据加密、设备维护、通信安全。他是我们团队里技术最强的人。
他现在在哪?
陈玉山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我出发来香港之前,他说他要回新加坡处理一些事情。但我打了他的手机,打不通。
技术助理失联了。
林铮走到走廊里,拨通了北京的加密线路。
给我查一个名字:陈建兴。新加坡护照。关联银湾企业、星云科技、以及台湾玉山科技。需要他的一切信息——出入境记录、金融交易、社交关系、技术背景。
电话那头是老刘的声音:收到。但新加坡方面的数据,我们需要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太久。能不能走别的通道?
你是说……
我说的。林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启用和新加坡国家安全部门的特别联络机制。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涉及中国国家安全的情报行动。他们有义务配合。
明白。我马上去协调。
林铮挂了电话,转过身,发现方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林处,你不是怀疑林静吧?方铭问。
我不怀疑她。但我需要证据来证明她不值得怀疑。林铮说,这不是针对她个人,这是对案件负责。如果芯片里的追加数据有问题,我们必须知道是谁写的、为什么写。在那之前,所有可能性都不能排除。
方铭点了点头。他理解这种逻辑,虽然情感上他觉得林静已经付出了足够多。
凌晨四点,孙浩的实验室里传出一声几乎可以听得到的——不是尖叫,是某种极度的紧张释放后的叹息。
林铮推门进去,看到孙浩的脸被三台显示器的光照得发蓝。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在巨大的技术挑战面前终于找到出路的狂喜。
林处,我破了一部分追加数据的加密层。不是全部,但足够读到一些内容。
什么内容?
孙浩把一段被部分解密的文本投到主屏幕上。文字是中文,但夹杂着大量乱码和无法识别的符号。在乱码之间,有一些完整句子浮现出来。
……圆桌第七席……真实身份……中国国籍……潜伏于……内部……代号牧羊人
林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十二席中,有一个人是中国国籍。一个中国人,潜伏在中国的内部,为芬里尔计划服务。他不是被策反的,不是被收买的——他是主动加入的,是的正式成员,享有和其他十一席同等的决策权。
这个人是谁?在哪个部门?在什么级别?他手里掌握着什么?
孙浩,能不能把整段解开?
需要时间。追加数据的加密层数比原始数据多两倍,而且每一层用的都是不同的算法。这不是一个人的工作量,我需要——我需要整个部门的算力。
我帮你想办法。你现在先把手头能破的先破出来,哪怕只有关键词。一个字都有可能救命。
孙浩咬了咬牙,把键盘拉近了几厘米。
清晨六点,林铮的手机震动了。不是方晴的日常消息,而是韩冰从西九龙总区发来的一段视频——她天亮前赶回了西九龙,正好赶上发现异常。
他点开视频。画面有些模糊,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这是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拍的。地点是西九龙总区的证物室。时间戳显示是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视频里,证物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蓝色的维修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走向存放林静行李箱的证物架,蹲下来,打开工具箱。
韩冰在视频下方附了一段文字:孙浩发现了证物室的网络流量异常,有人在下半夜远程登录了证物室的监控系统,循环播放了一段空白画面。但我们的备用监控系统记录了真实画面。这个人已经进入证物室十五分钟了。
十五分钟。他能做很多事情——给行李箱安装额外的窃听器,调换芯片,甚至销毁证据。
林铮抓起外套冲出房间,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方铭!西九龙证物室有人闯入!你留在这里,盯着孙浩和陈玉山,林静那边也交给你。
林处——
这是命令。林铮的声音不容置疑,西九龙那边有香港警方,有韩冰,我不是一个人。
方铭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但他没有违抗命令。
林铮冲下楼梯,跳上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西贡街道上撕开一道口子。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沈雨桐的电话。
雨桐,西九龙总区证物室被入侵了。我需要你立刻联系警务处,封锁整栋大楼。所有出入口,包括地下车库、消防通道、通风管道。一个人都不许出去,一辆车都不许离开。
沈雨桐的声音立刻变得清醒而锐利:我已经接到消息了。警务处正在行动,我在路上了。林处,你自己小心,现场可能有武装。
明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车速表的指针在黑暗的盘山公路上跳动,右臂的伤口随着车身的每一次颠簸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咬着牙,用左手稳住方向盘。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西九龙总区。
大楼已经被封锁了。警车的蓝色警示灯在晨曦中无声地旋转着,像一群沉默的、愤怒的萤火虫。武装警察在大楼四周设置了路障,每一条通道都有持长枪的警员把守。沈雨桐站在正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和一名高级警官说话。
看到林铮的车,她快步走了过来。
证物室在六楼。入侵者还在大楼里——我们在所有出口都设了卡,他出不去。但他可能换了装,可能混在早班的工作人员里。
证物室的情况?
证物室的门锁没有被破坏——他是用合法的门禁卡刷进去的。门禁卡登记在一名警员的失物报告里,那名警员三天前报失了门禁卡,但还没来得及注销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