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曲筱绡的公司。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办公室刚刚装修完毕,空气里还残留着油漆和甲醛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新家具的木质香。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被玻璃隔断分成三个区域:最外面是接待区,摆着一套灰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简约的茶几;中间是开放办公区,四张白色的办公桌一字排开,桌上空空如也,电脑还没到位;最里面是曲筱绡的独立办公室,玻璃墙上贴着磨砂贴膜,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曲筱绡站在办公室中央。
她今天穿得非常正式——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很细,裙摆刚好到膝盖。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巾,打成精致的蝴蝶结。头发梳成低马尾,用同色系的发带束着,一丝不乱。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眼线画得很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唇膏是正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两片燃烧的花瓣。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黑色的文件夹,牛皮纸封面,烫金的“Q”字logo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文件夹里装着那份至关重要的市场分析报告——安迪帮她做的,熬了三个通宵,数据详实,图表专业,分析透彻。每一页都像一件精心打磨的武器,锋利,精准,直击要害。
她的指尖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质感。掌心在冒汗,黏腻的,冰冷的汗。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跳还是很快,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着胸腔。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5:17。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GI品牌的代表要来了。
不是上次那位陈总监,是另一位,据说更难对付——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在中国工作了十五年,普通话比很多中国人还流利,以挑剔和苛刻着称。他今天从北京飞过来,专门来“考察”曲筱绡这个新公司,这个没有任何行业经验、却想拿下GI品牌代理权的年轻女人。
曲筱绡知道,这是一场硬仗。
可能比上次在会议室那场更硬。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楼下是静安区的老式弄堂,青瓦白墙,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风中摇晃。远处是新建的商业区,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两个世界,在这个城市里诡异又和谐地共存着。
就像她。
富二代和创业者。
大小姐和奋斗者。
两个身份,在她身上矛盾又统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桌面很空,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还有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她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开始默念那些数据——那些她花了整整一周才背下来的数据。
十五点三十分。
门铃响了。
清脆,响亮,像某种宣判。
曲筱绡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站起来,挺直背脊,调整了一下丝巾的角度,然后迈步,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腿在发软。
接待室里,GI品牌的代表已经到了。
是个法国男人,五十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扣得整整齐齐,领带是暗红色的,系着温莎结。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像老鹰。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碰茶几上的茶水,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很正式,很疏离。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空荡荡的办公区,简陋的装修,尚未到位的设备,还有这个过于年轻的、试图和他谈判的女人。
他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轻蔑。
曲筱绡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但她没在意,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杜邦先生,”她的声音很平稳,很清晰,“欢迎来到我的公司。这是我的市场分析报告,请您过目。”
杜邦先生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文件夹。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封面的logo,然后才打开。
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很清晰。
一页,两页,三页。
他的表情一开始很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但翻到第五页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翻到第十页时,他的身体前倾了些,目光变得更专注。翻到第十五页时,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像在确认什么。
整个接待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翻页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弄堂里孩子的嬉笑声。
曲筱绡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杜邦先生的脸,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终于,杜邦先生看完了。
他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拖延时间思考。
良久,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曲筱绡:
“曲小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份报告很专业,数据很详实,分析也很到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还是觉得和有经验的公司合作更稳妥。GI是国际一线品牌,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可靠、有多年行业积累的合作伙伴。而你……”
他摊开手,示意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
“你的公司刚刚成立,团队还没组建,甚至连办公设备都没到位。我们很难把这么重要的代理权,交给一个……新手。”
他说“新手”两个字时,语气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石头砸在曲筱绡心上。
但她没慌。
她甚至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很自信,像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杜邦先生,”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请您先看看报告的第二十三页。”
杜邦先生愣了一下,但还是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二十三页。
那是一张地图——长三角地区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着红点。红点旁边有详细的数据:门店数量,年销售额,客户群体分析,增长趋势预测。
“这是我父亲公司的渠道网络,”曲筱绡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在长三角地区,有超过一千家实体店,覆盖所有一线和新一线城市。如果我能拿到GI的代理权,可以在三个月内,让产品进入至少三百家门店。”
她顿了顿,看向杜邦先生:
“而且,我的方案,比其他竞标公司多3个百分点的利润。”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我的报价单和利润分析。杜邦先生可以对比一下,我给出的条件,是目前所有竞标方里最优厚的。”
杜邦先生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打,眼神在数据和曲筱绡之间来回移动。他的表情很严肃,很专注,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接待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沙发的一端爬到另一端。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滴答滴答”,像在倒计时。
良久,杜邦先生放下那张纸,抬起头,看向曲筱绡。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轻蔑,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疑惑的探究。
“这份报告,”他缓缓开口,手指点了点文件夹,“非常专业。数据来源可靠,分析方法严谨,结论有说服力。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以你的年龄和资历,不应该有这种水平的分析能力。”
曲筱绡的笑容更深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