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身世怅然寻亲脉,崇州孤心暗探踪
残阳压过崇州城头,将连绵军营染得一片沉红。
魏清黎立在帅帐望台之上,一身劲装利落挺拔,风掀起她肩头披风,猎猎作响。脚下便是一望无际的崇州军大营,旌旗林立,甲胄生辉,战马嘶鸣此起彼伏,一派森严气象。这里已不是昔日崇州防线,而是长信王直辖统辖的崇州军驻地。自朝堂边防改制,长信王奉旨坐镇此地,整肃军务,安抚边民,崇州便成了西北咽喉重地。魏清黎以谢家养女身份,承养父谢临山旧部人脉,又得长信王信任,在此协理军务,镇守一方,也算稳住了谢家在军中的根基。
她自记事起便清楚,自己并非谢临山与魏绾亲生,只是谢家收养的孤女。这份认知,她自幼便深埋心底,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养父谢临山当年是威震一方的老将,常年戍边,难得回府,可每次归来,对她总是极尽宽厚,会从边关带回稀罕的糖糕、小巧的弓矢,笑着揉她的头顶,唤她一声“清黎”。府中上下,因着养父的态度,也无人敢轻视她这位养女。只是养父常年驻守在外,家中诸事,皆由养母魏绾一力操持。
养母魏绾,是真正待她如珠如宝之人。
魏绾生得温婉娴静,性子柔软却有韧劲,对她的疼爱,早已超出寻常养母的界限。她想要的玩意儿,养母总会想方设法寻来;她不喜那些繁琐的闺阁规矩,养母便从不强迫她学习;她偶有任性耍脾气,对着府中下人出言不逊,养母也从不当众斥责,只在事后温柔劝解,事事都顺着她的性子。
魏清黎至今仍记得,幼时她羡慕别家小姐有精致的珠花,随口一提,第二日梳妆台上便摆着一支新鲜采买的赤金点翠步摇;她怕冷,冬日里锦被总是提前烘得暖热,手边永远有温热的蜜水;她夜里怕黑,养母便常常陪她睡至夜半,等她睡熟才悄然离开。
可唯有一点,魏清黎从小便察觉异样——养母看她的眼神,永远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心疼,还有深深的愧疚。
那不是对孤女的怜惜,更像是对着一件易碎珍宝,小心翼翼呵护,又像是在为某件无法挽回的往事赎罪。每次望着她,魏绾眼底的温柔之下,总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哀伤,仿佛她这一生下来,便背负着旁人不知的苦楚。魏清黎幼时不懂,只当是养母心善,怜惜她自幼丧父丧母,可年岁渐长,她越发明白,那份心疼与愧疚,另有缘由。
她的亲生父母,本是京城中人,生父魏祁林,生母孟丽华。当年不知因何祸事,二人不敢在京城停留,一路仓皇逃离,隐去真名,改换身份,躲在一处远离京城的僻静小镇上度日。魏清黎便是在逃亡途中降生,后因故被托付给谢家收养,而她的亲生父母,则在小镇上安稳下来,之后又生下了两个妹妹。
这一段过往,她自幼听养父母与舅舅魏俨偶尔提起,次数寥寥,满打满算也不足二十次。至于亲生父母的模样、声音、气息,早已在岁月冲刷中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养父母提起那处小镇时,神色总是格外凝重,仿佛那是一块绝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地。两个妹妹的存在,更是从未有人明说,只在只言片语中,留下过几不可察的蛛丝马迹。
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从没想过要背弃谢家、另寻根源。谢家待她恩重如山,不仅将她记入谢家族谱,给了她名正言顺的身份,还让她自幼随军历练,习得一身不输男儿的胆识与谋略。她此生都不敢忘这份养育恩情,更不敢做出半分有损谢家门楣之事。
可血脉深处的牵引,终究难以全然漠视。尤其是养母魏绾自缢前那夜的对话,多年来一直在她心头盘旋不去,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在记忆深处,从未淡忘。
那一夜,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月色格外清冷,洒进闺房,映得屋内一片惨白。
魏绾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床边,温柔地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只是那晚,养母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脸上,满眼的不舍与牵挂,还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决绝。
魏清黎那时年纪尚轻,只觉得养母神色哀伤,便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小声问道:“母亲,您今日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魏绾勉强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娘没事,只是看着我的清黎,一天天长大,心里高兴。”
顿了顿,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清黎,你要记住,在这世上,很多事不能由着性子来,尤其是在京城,在军营,人心险恶,风云变幻,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魏清黎似懂非懂地点头:“女儿记住了,会乖乖听话,护好自己,也护好弟弟。”
魏绾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心疼更浓:“不仅仅是这些。娘要你记住,无论何时,都要隐忍,都要积蓄力量,一定要等羽翼丰满,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能护自己想护的人,才能……才能不被人随意拿捏,不被旧事牵绊。”
“旧事?”魏清黎心头一动,忍不住追问,“母亲说的旧事,是何事?可是与女儿的亲生父母有关?他们当年逃离京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一直想问,却始终不敢开口,怕触碰禁忌,怕惹养母伤心。可那晚,养母的话语太过异样,她终究没忍住。
魏绾的指尖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重的愧疚覆盖。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带着千钧重量:“有些事,你现在不必知道,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好,只会平白添烦恼,惹灾祸。你亲生父母当年离开京城,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护住血脉,他们隐姓埋名,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想让你卷入纷争。”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权倾一方,只求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日后在府中,在军中,凡事多思量,莫要冲动,莫要强出头。若是遇到委屈,便忍一忍;若是遇到危险,便先保全自己。你和阿征,要相互扶持,相互照应,你们姐弟二人,是娘这辈子最大的牵挂。”
“还有,无论将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更不要贸然去探寻一些被掩埋的往事。你亲生父母在小镇上安稳度日,还有牵挂的人,你只需做谢家长女,安稳活着,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成全。”
那一夜,养母说了很多很多,平日里极少说这般长篇大论的话语,句句都是叮嘱,句句都是托付,字字都透着不舍与担忧。魏清黎那时只当,是养母教她在京城权贵之中、军营尔虞我诈里明哲保身,教她护好弟弟谢征,守好谢家门楣。她乖巧地一一应下,将养母的话语牢牢记在心底,却未曾多想,这番话背后,藏着养母对她身世的隐忧,更藏着养母决意赴死的决绝。
她更没有想到,这一夜的叮嘱,竟是养母与她最后的诀别。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魏绾便起身,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还要温和。
她先是叫醒了谢征,像往常一样温柔叮嘱,让他出门去集市上买魏清黎最爱吃的桂花糕,要刚出炉的,热乎香甜的才好。谢征那时年纪尚小,却极为懂事,听闻是给姐姐买爱吃的点心,二话不说,揣着银子便兴冲冲出了门。
随后,魏绾又走到魏清黎的房中,笑着对她说:“昨日你偶感风寒,身子一直不大舒坦,正巧宫中太医馆今日对外开放,娘已经托人打好招呼,送你过去跟着太医学医,顺便调理身子。多学些医术,日后也能护着自己,护着家人,哪怕将来遇到变故,也能有一技傍身。”
魏清黎那时只觉得养母安排得极为妥当,心中满是暖意,丝毫没有察觉异样。她以为养母是真心为她打算,让她习得一技之长,日后在这乱世之中也有立足之本。她乖乖听话,跟着府中下人,一同前往宫中太医馆,一心想着好好学习医术,不辜负养母的期望。
她满心欢喜地离开家,全然没有料到,这一去,便是与养母的永别。
等到她傍晚从太医馆归来,谢征也攥着桂花糕回到家中,府中却一片死寂,往日忙碌的下人皆垂首而立,神色悲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魏清黎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疯了一般冲进内院,冲进养母的卧房,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魏绾一身整洁的素衣,静静悬于房梁之上,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去一般,早已没了气息。她走得极为安详,像是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趁着一双儿女都不在家中,无人阻拦,无人伤悲,便毅然决然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去追随常年驻守边关、早已离世的养父谢临山。
桌上,还放着一封早已写好的遗书,字迹温婉,却字字泣血,依旧是对她和谢征的叮嘱,依旧是希望他们姐弟二人相互扶持,一生安稳,依旧是绝口不提她亲生父母逃离京城的隐情,不提小镇上的亲人,不提那些被掩埋的旧事。
谢征手中的桂花糕瞬间掉落在地,碎成一片。
魏清黎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前一日还温柔叮嘱她的养母,还笑着为她安排去路的养母,不过短短一日,便天人永隔。她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那晚养母的句句叮嘱,那些不舍与担忧,那些欲言又止的旧事,全是诀别之言。
养母送谢征去买桂花糕,送她去太医馆学医,不过是为了支开他们姐弟二人,不想让他们亲眼目睹自己自缢的场景,不想让他们留下心理阴影,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去,与养父团聚。
这份深沉的母爱,这份极致的温柔与决绝,成了魏清黎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养母走后,谢府的重担,尽数落在了魏清黎的肩上。她褪去少女的娇憨,强忍悲痛,打理府中事务,照料年幼的谢征,后来又随军历练,一步步走到今日,在长信王管辖的崇州军镇守,稳住谢家根基。
这些年,她一面协理军务,稳定军心,一面暗中打探弟弟谢征的下落。谢征后来承袭养父兵权,却因故隐姓埋名流落民间,音讯渺茫,她日夜悬心,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就在近日,她在整理养父当年遗留的旧信、军中密档时,竟从一封尘封多年的密函残篇里,意外翻出了一个让她心神剧震的消息——当年她的亲生父母魏祁林与孟丽华逃离京城、隐姓埋名定居小镇后,并非孤身度日,而是在安稳之后,接连生下了两个女儿。也就是说,她在这世上,还有两位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一直在那座小镇上长大,至今尚在人世。
密信字迹模糊,却明确提及“魏氏夫妇避世小镇,生有二女,平安长成”,只未写明小镇具体方位,也未留下如今的姓名。可仅仅这几句,已足够让魏清黎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多年压在心底的怅然与孤苦,在这一刻骤然翻涌。
她自幼寄人篱下,虽有养父母疼爱,却始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长大后镇守军营,看似风光强硬,身边将士敬畏,幕僚恭敬,可夜深人静时,总难免生出一身孤凉。弟弟谢征远在天涯,生死不知,养母早逝,养父长眠,她常常站在崇州城头,望着茫茫荒原,恍惚间不知自己根归何处。
她不是没有疑心过亲生父母当年之事。
幼时她曾无意间在魏府门外,偷听过养母与舅舅魏俨的对话。
那日她本是去找养母回府,刚走到偏厅门外,便听见养母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坚持:“兄长与孟氏当年逃离京城,在小镇上安稳度日,还生下了两个孩子,清黎总有一日会知道自己还有妹妹,我这般一直瞒着,心里实在不安。”
舅舅魏俨的声音却带着急切与阻拦,语气凝重:“阿绾,你糊涂!当年魏祁林得罪的人势力极大,若是让人知道他还有遗孀幼女在世,必定斩草除根!咱们隐瞒一切,让清黎做谢家长女,让那两个孩子在小镇上隐姓埋名,才是真正护她们周全!”
“可她们是亲姐妹,骨肉分离,一辈子不得相认,何其残忍?”养母的声音染上了哽咽,“我每每想到清黎孤身一人,想到那两个孩子无人照拂,便愧疚难安。”
“残忍总比丢了性命强!”舅舅厉声打断,“此事一旦泄露,清黎、那两个幼女,还有谢、魏两家,全都难逃一死!这是朝堂纷争牵扯的旧案,绝不能翻!”
养母沉默了许久,久到魏清黎站在门外,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