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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招赘

樊家小院的秋意,一日比一日凉。

自樊老实带着人上门大闹一场、撂下要请族老主持公道的狠话离去后,林安镇的风言风语便没断过。人人都知樊家大伯铁了心要抢夺祖宅与肉铺,要将樊长玉姐妹俩逼得无家可归。樊长玉白日依旧在肉铺挥刀斩肉,嗓门清亮,分毫不让,可眼底的疲惫与紧绷,却瞒不过身边亲近之人。

她今年不过十九岁,爹娘一夕离世,硬生生扛下一家生计,守着病弱的五岁幼妹,护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之人。前有邻里窥探,后有官兵盘查,如今再加上宗族步步紧逼,她看似刚烈强硬,实则早已是四面楚歌,孤身立于绝境之中。

樊老实说要请族老,这话绝非虚言。

不过三五日,镇上便已有风声传来——樊氏族老已应了樊老实之邀,不日便要亲临樊家,按族规断家产。樊家本就重男轻女,族老们向来偏疼樊老实这一房本家,真到了那一日,樊长玉一个无父兄依仗、无宗族撑腰的孤女,纵有千般道理,又如何能与宗族规矩抗衡?

祖宅,肉铺,妹妹的药钱,一家几口的活路……全都悬在一线。

樊长玉不是不怕。

每到深夜,等长宁睡熟,等榻上的言正调息静养,她便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满天繁星,攥着手里那把磨得光滑的剔骨刀,指尖冰凉。她可以自己吃苦,可以自己受委屈,可长宁还那么小,一身哮症离不开药,一旦被赶出祖宅,流离失所,风寒一侵,气急一扰,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还有屋里的言正。

他伤势未愈,动弹不得,一旦家被抢了,人被赶了,他一个重伤之人,又能往哪里去?

她看似寸土不让,可在这讲究宗族父权的世间,一个孤女想要守住家业,难如登天。她双拳再硬,脾气再烈,也敌不过“族规”二字,敌不过“无后为大”“女子不外守”的世俗眼光。

这一切,都被隔壁的赵大娘、赵大叔看在眼里。

赵家夫妇与樊家爹娘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为人厚道热心,平日里没少帮衬樊长玉姐妹。见她被宗族逼到这般绝境,夫妻俩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日午后,肉铺收摊早,樊长玉刚进门,打算给长宁熬药,给言正换药,院门便被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正是隔壁的赵大娘与赵大叔。

赵大娘一进门,先往屋里望了一眼,见长宁正乖乖坐在小凳上玩草编蚂蚱,言正依旧在里间静养,才拉着樊长玉走到院中,压低了声音,满脸心疼:“长玉啊,大娘知道你最近心里苦,快要撑不住了,是不是?”

一句贴心话,瞬间戳中了樊长玉心底最软也最绷着的地方。她强撑了这么久,在大伯面前硬气,在邻里面前镇定,在妹妹和言正面前装作无所畏惧,可此刻被赵大娘一语点破,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

她吸了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大娘,我没事,我能撑住。”

“你能撑住?”赵大娘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樊氏族老都要来了,那樊老实铁了心要夺你的家产。族里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到时候他们一句‘女子守业不合规矩’,你纵是有浑身力气,又能如何?祖宅肉铺,真要被他们抢了去,你和长宁往后怎么活?长宁那身子,能经得起颠沛流离吗?”

句句戳心,字字现实。

樊长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她何尝不知?

可她无路可走。

赵大叔站在一旁,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语气沉厚恳切:“长玉,大叔大娘不是要泼你冷水,是实在心疼你们姐妹。如今这局面,你一个姑娘家,无父兄为靠山,无宗族为依仗,想要硬碰硬,根本行不通。想要守住祖宅,守住肉铺,护住长宁,你必须得有个由头,有个名分,让族老挑不出错,让樊老实没法再拿‘孤女无依’说事。”

樊长玉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赵大叔,您有办法?”

赵大娘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说出了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办法只有一个——招赘。”

“招赘?”樊长玉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招个上门女婿,入赘樊家,顶门立户,为你撑腰。”赵大娘看着她,眼神恳切,“你招个夫婿入赘,樊家便有了男丁,有了顶梁柱,族老再想按族规夺产,便师出无名。樊老实再说你一个姑娘家守不住家业,你也有底气回他。这是你眼下,唯一能守住家、护住长宁的活路。”

樊长玉怔怔站在原地,心头轰然一震。

招赘……上门女婿……

她活了十九年,从未想过自己会走这一步。她是杀猪屠户的女儿,性情刚烈,惯于自己扛事,从没想过要依靠一个男人撑门立户。可如今,走投无路之下,这竟真的是唯一一条能护住一切的路。

有了男丁顶户,宗族便不能以“女子不外守”为由强收祖宅;

有了夫婿撑腰,樊老实再想上门撒野,便要掂量三分;

有了名分依仗,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守住爹娘留下的一切,给长宁一个安稳的家,给屋里的言正一个静养疗伤的地方。

道理她都懂。

可心却乱了。

她一个杀猪卖肉的女子,粗手粗脚,满身血腥,家境贫寒,还拖着一个病弱幼妹,谁家好男儿愿意入赘她家,做这上门女婿?

更何况,她心中,已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

那个躺在里间榻上,容貌俊美、气质沉静,即便重伤卧床,也难掩一身清贵气度的男子——言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樊长玉脸颊瞬间发烫,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低下头,不敢让赵大娘看出端倪。

她怎么敢想?

言正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出身,气度风华,远非镇上男子可比。他只是落难受伤,被她救下,不过暂居于此。他伤好之后,必定要回归自己原来的生活,怎么可能留在这小镇乡间,入赘她家,做一个屠户的上门女婿,顶门立户,一辈子困在这一方小院里?

她配不上,也不敢奢求。

赵大娘见她神色变幻,又是窘迫又是为难,便知她心思,轻轻叹了口气:“长玉,大娘知道你难为情,也知道你心里顾虑多。可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你以为大叔大娘愿意让你走这一步吗?实在是……实在是逼得没办法了啊。”

赵大叔也沉声道:“长玉,我们知道委屈你。可你想想长宁,想想你爹娘留下的祖宅和肉铺。只要能守住这个家,委屈一时,不算什么。”

樊长玉喉间发紧,酸涩涌上眼眶。

她何尝不委屈?

可她更怕失去。

失去家,失去妹妹,失去这一方小小的、能遮风挡雨的天地。

她沉默许久,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可……可谁家男儿,愿意入赘我这样的家?我家境贫寒,还拖着一个生病的妹妹,没人会愿意的。”

赵大娘闻言,眼睛一亮,伸手轻轻一指里间屋的方向,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樊长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大娘,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赵大娘压低声音:“就是屋里那位言正。”

“大、大娘!”樊长玉又惊又羞,慌忙打断,下意识往屋里瞟了一眼,生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您胡说什么呢……言正他……他不是普通人,怎么可能……”

“正因为他不是普通人,才更合适。”赵大娘语气笃定,“你看言正,模样周正,气质沉稳,一看就知品行端正。他如今身受重伤,无处可去,是你救了他,悉心照料,日夜不离,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他眼下无家可归,无亲无故,正是落难之时,你若开口招赘,他未必不会答应。”

“更何况,他入赘樊家,一来有安身养伤之地,二来也能报你救命之恩。你有他为依仗,族老面前有了底气,樊老实也不敢再放肆。你守住家业,他得以安身,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是你们两人彼此成全。”

赵大叔也点头附和:“老赵娘说得在理。这位言正虽沉默寡言,可眼神清正,绝非忘恩负义之人。长玉,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你好好想想,别因为一时面皮,耽误了大事。”

一番话,有理有据,恳切至极。

樊长玉站在院中,心乱如麻,脸颊滚烫,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言正的身影。

他安静靠坐床头的模样,他低沉温和的声音,他那句“谁都抢不走”的笃定,他看向她时沉静深邃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不断闪过。

她不是不动心。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朝夕相处照料着一个容貌俊美、气度不凡的男子,如何能毫无心思?

可她身份悬殊,自知不配,一直将那点心思死死压在心底,从不敢表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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