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亥时三刻。
月黑。风大。荒滩上的白草在风里伏倒又弹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丞武蹲在白草丛里,拨开面前的枯草秆,看着半里以外的北燕营地。
火把的光在黑暗里像一片散落的碎金。他能看见——
营地扎在胡杨林北缘的一片开阔地上。地势略高——荒滩上的一块突起,四周是低洼的碱地。这个位置选得好——高处扎营,水往低处流,营地不会积水;四周开阔,有人接近的话,哨兵能提前发现。
营地的布局——
中央是一顶大帐。帐篷是灰色的,跟荒滩一个颜色。帐篷前面插着三面旗——白底黑狼。白狼部的战旗。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大帐周围是十几顶小帐。小帐排成半圆形,拱卫着中央大帐。
营地外围有火堆——六堆。每堆火旁边蹲着两个人。哨兵。六堆火,十二个哨兵。哨兵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步。不算密,可也不疏。
马拴在营地的东侧。一大片马群——灰褐色的北燕矮脚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马的数量——丞武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四百匹。
四百匹马。五百个人。
五百人带四百匹马,说明他们不打算走太远。
前锋。侦察性推进。
"丞哥。"阿蛮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数了——十二个哨兵。六堆火。营地里面还有多少人看不见。"
"嗯。"
"大帐里面——应该是他们的头。"
"嗯。"
丞武在看另一样东西。
营地的北侧——靠近枯水沟出口的位置——有一小块单独的区域。那里没有帐篷,只有两匹马和两个人。两个人蹲在一堆小火旁边,面前摊着一张什么东西——在火光下看不清。
地图。
他们在看地图。
丞武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个人在看地图——说明他们在规划明天的进攻路线。前锋到了以后,指挥官要对照实地情况调整方案。
那两个人——一个是北燕人,穿着皮甲,戴着皮帽,身材粗壮,腰间挂着弯刀。另一个——
另一个穿着牧民的衣裳。
灰色粗布棉袍。头上裹着一块旧布。身材中等。
联络人。
丞武的心跳了一下。
联络人没有跑。他在这里。在北燕人的营地里。
"阿蛮。"
"嗯。"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穿牧民衣裳的。"
"看见了。"
"记住他的位置。营地北侧。枯水沟出口旁边。两匹马。一堆小火。"
"记住了。"
丞武又看了一会儿。
他把营地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脑子里——帐篷的数量和位置、哨兵的分布、马群的位置、火堆的间距、大帐到外围的距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孙铁柱。"
孙铁柱蹲在他身后。"在。"
"你带三个人,往东绕。绕到营地的东侧——马群那边。不要靠近——在五十步以外等着。等我发信号。"
"什么信号?"
"两声乌鸦叫。"
"听到了以后呢?"
"你往马群方向扔火把。"
孙铁柱愣了。"扔火把?"
"对。我带了火折子和枯草。你到了位置以后,把枯草点着了,往马群方向扔。不用扔准——扔到马群附近就行。"
"然后呢?"
"然后跑。"丞武说。"扔完就跑。往南跑。不要回头。"
孙铁柱想了想。"丞百户——你是在——"
"惊马。"丞武说。"马群受惊了会乱跑。四百匹马乱跑——营地里的人会以为有人来袭。他们会乱。乱了以后——我才有机会。"
"什么机会?"
丞武没有回答。
他看着营地北侧那个穿牧民衣裳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他说。"照做就行。"
孙铁柱点了点头,带了三个人,猫着腰,沿着白草丛往东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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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等了大约一刻钟。
他算着时间——孙铁柱绕到营地东侧需要一刻钟。加上找位置、点火折子——大约两刻钟。
他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另一件事。
"赵小年。"
赵小年蹲在他右边。"在。"
"你带两个人,往西绕。绕到营地的西侧——枯水沟出口的方向。你的任务是——在枯水沟出口的北端点一堆火。"
"点一堆火?"
"对。枯草就行。点着了扔在沟口。沟口是北燕人撤退的必经之路——他们如果要往北跑,必须经过枯水沟出口。沟口一堆火——会让他们以为北面也有人。"
"你要——"
"三面受敌的感觉。"丞武说。"东面马群起火——他们会以为东面有人。北面沟口起火——他们会以为北面有人。他们不知道南面和西面有没有人。这种不确定——会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赵小年点了点头,带了两个人,猫着腰往西绕去了。
丞武身边只剩下了阿蛮和三个桩队的兵。
五个人。
他看着营地北侧的那个联络人。
那个人还在看地图。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丞武看不清五官,可他看清了那个人的动作——他的右手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左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他在给北燕人讲解靖边堡的防御布局。
堡墙多高。堡门多宽。守军多少人。哪个位置有哨兵。哪个位置是弱点。
这些情报——全是丞武喂给陈老六的假情报。
假情报。
丞武喂的是"百户练兵如常堡防无变化"。联络人把这些传给了韩通——同时也传给了北燕人。
北燕人根据这些假情报,认为靖边堡只有不多的散兵,防御薄弱,不堪一击。
所以他们派了五百人的前锋来——觉得五百人足够了。
这是丞武的假情报起的作用。
不是骗韩通的——是骗北燕人的。
五百人的前锋。不是三千人。
如果北燕人知道靖边堡现在有八十个人、有长矛阵、有巷战准备、有黑鹰堡的增援——他们不会只派五百人。
假情报让北燕人轻敌了。
轻敌——就会犯错。
丞武等的就是这个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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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过去了。
丞武竖起耳朵听。
东边——很远的地方——他听见了"嚓"的一声。很轻。是火折子打着的声音。
然后是一缕淡黄色的光。
孙铁柱到了。
他点着了枯草。枯草烧起来很快——"呼"的一声,一团火光在东边的黑暗里亮了起来。
火光朝马群方向飘过去。
丞武学了两声乌鸦叫。
"嘎——嘎——"
两声。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然后——
东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