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旧货场藏在三条石街最里头,早年是码头的货栈,如今荒了大半,只剩几排铁皮顶的仓库,在夜色里像一头头趴着的黑兽。
陈远临出门前,又看了一遍苏晴抄的那页单子——“城北旧货场七号仓,每月廿八送灰供器一车”。他原以为这地方不过是间见不得光的仓库,如今看来,七号仓底下还压着一层更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这趟来,本只想摸清那批账证的下落,可王掌柜那句“抬着担架出来”,让他没法只带着账本回去。
陈远是踩着戌时末到的。他不敢靠得太近,先在南边一堵断墙后头蹲了半个钟头,把货场的动静看了个大概:正门一盏探照灯,来回晃,两个打手靠在门房里抽烟;院墙新加的围挡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人影走动。最里边那排仓库的尽头,有一间亮着昏黄的灯,门半掩着,门口停着一辆蒙着篷布的卡车。
他正要绕到侧墙去,忽然停住了脚。
墙根那片黑影里,有两个黑影正贴着墙根往货场摸——不是打手的步子,是行家探路的步子,又轻又稳。陈远屏住呼吸,借着探照灯扫过的空当,看清了那两人的身形:四十上下,一高一矮,正是墨守常那回带在身边的中年人。
墨家的人,比他先到了。
陈远没有现身。他反而往断墙后头又缩了缩,把呼吸放得极缓,蛰龙的气息沉下去,整个人像融进了墙根的阴影里。他知道自己该走——货场里摆着明晃晃的灯,藏着见不得光的人,这时候闯进去,跟把脑袋往铡刀底下伸没两样。可他眼前总晃着王掌柜那句“抬着担架出来”,抬出去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不走。他等着。
他知道自己在赌什么。陆家在等鱼咬钩,他把自己送上门,本是最蠢的走法。可墨家的人既然趟在了前头,那张网已经收过一半——乱,就是他的空当。陈远把这口气压在丹田里,蛰龙的气息贴着地面走,连呼吸声都融进了夜风里。
那两道人影摸到侧墙下,矮个的搭了个人梯,高个的翻过铁丝网,无声落地。片刻后,侧墙那扇小铁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两个人一前一后闪了进去。
货场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仓库尽头的灯忽然灭了。
陈远心头一凛。他看见那间亮灯的仓库两侧,几乎同时亮起两团极淡的光——不是灯光,是他望气才能看见的光:一层细密的、泛着青黑的纹路,像网一样,从仓库两端的墙脚向中间收拢。锁灵的手法,跟他在学校老实验楼里撞见的,一模一样。
那两个人踩进网里了。
喊声几乎同时响起来。铁皮仓库里“哐当”一声,像是撞翻了货架,紧接着是闷哼和急促的脚步。探照灯猛地转向侧墙,照出一片乱晃的人影,门房里的打手提着棍棒冲出来,围挡外也响起哨声。
陈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他纹丝没动。他贴着断墙,看着货场里乱成一锅粥——那两个人正被七八条人影围在仓库角上,靠着一堆货箱且战且退。他们身手不弱,但那张青黑色的网越收越紧,每收一寸,两个人的动作就滞一分。
陈远等的就是这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