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陈远才回到自己家。
母亲正蹲在院里择菜,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周鸣没留你吃早饭?”陈远含糊应了声“吃了”,钻进屋里换下蹭破的衣服,把肋下那片淤青用红花油揉开了,又照常吃了一大碗粥——他不能让母亲看出半点异样。
上午他补了个觉。中午他先拐去槐树胡同,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交给孙磊:“替我收着,别让任何人看见。”孙磊接过去也没多问,掂了掂,塞进了床底一只旧皮箱里:“社里这两天有什么动静,我替你留意着。秦朗要是问起周鸣,我就说不知道。”陈远道了谢,才去坐车。
他没坐直达车,中途倒了一班,又绕了半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上城郊那条土路。书包夹层里,那截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香头,正贴着里侧。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想:爷爷当年被逐下山那会儿,是不是也坐过这么一班车,心里也揣着这么一截说不出口的香头?
破道观的院门虚掩着。赵道爷正在院里晾草药,抬头见是他,目光先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就皱了起来:“又动手了?”
陈远脚步一顿。他自问伤势藏得很好,连母亲都没看出来,老人却一眼看穿了。他不再遮掩,在院里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鸣被关,他夜里救人,夹道里动手,对方认出“正门架子”,临走还打电话喊了声“秦哥”。
老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晾着的草药翻了翻,才道:“那两个人,是外门安排在城西看场子的。秦朗是外门的执事——他管的何止一个玄灵社,城西几所学校的‘香火’,都经他的手。”他顿了顿,“你这一动手,等于当面告诉外门:正门的手艺又出来了。当年你爷爷被逐下山,外门把话说得很死——手艺断了。如今这手艺从个半大孩子手里露出来,你想想,他们急不急?”
陈远把油纸包解开,露出那截香头:“赵道爷,您闻闻这个。”
老人接过去,凑到鼻下嗅了嗅,又用手指捻开一点香灰,脸色渐渐沉了。他放下香头,声音很轻:“这是早年间门里禁过的一路香,看着安神,其实抽的是人气。当年你爷爷笔记里写的那桩事,靠的就是这东西。”他抬眼看向陈远,“你猜得不错,玄灵社的线,一头连着秦朗,一头连着门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截香头要是落到懂行的人手里,就是铁证。”
“那我就更不能放手了。”陈远道。
老人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道:“今天一早,有人给我递了句话——外门昨夜已经把‘城西出了个正门路数的少年’报回了本部。本部惊动了,要派内门弟子下山来查。内门这些年是凋零了,可凋零不等于没人;能出来走动的,个个都是硬手。他们认路数不认人,真撞上你,一搭手就什么都瞒不住。”
“他们什么时候来?”陈远问。
“说不准。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老人看着他,“你不放手,你那两个同学呢?他们一个被关过一夜,一个替你收着东西——他们已经成了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