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家里走亲戚的热闹劲儿散了大半。夜里,陈远锁上门,把木盒从床底取出来,又把那本手札从头翻起。这一次他看得格外慢——练了半年的功,许多当初看不懂的字句,如今落在眼里,渐渐有了实感。
翻到页角印着记号的那一篇时,他停住了。那页讲的是气在体内行走的路线,一笔一画读完,他忽然浑身一震:那三道弧的走势,竟与口诀里气的走向严丝合缝——先贴着小腹旋上三匝,再沿脊背一路上行。他从前只当记号是个谜,到此刻才咂摸出味来:这不是随手画的花样,是一把钥匙。
他摸出那张描过记号的纸,又跟拓片并排比了比,越比心里越亮。爷爷把记号留在书页里,又刻在老宅的梁上——一个是源,一个是引。若说手札是爷爷藏起来的宝贝,那梁上的记号,就是爷爷留给后来人的路标。可他等的人是谁?几十年过去,等来的偏偏是他这个孙子。
页脚那半句话又浮上心头:“若是有缘,自会有人解得。”他闭上眼,把城郊、破道观、赵道爷、那句“该来的,也快来了”一一串起,心里的疑点终于连成了线:爷爷的故交还在,记号还在,书还在——差的,只是他敢不敢去叩那扇门。
他忽然又想起梦里白发老道那句“莫与外人道”,心里打了个突。可赵道爷不是外人,那是爷爷的故人,是父亲口中“连夜赶来送爷爷最后一程”的人。跟故人打听故人的事,算不得泄密。这么一想,他心头的愧意才淡了些。
第二天晌午,父亲难得歇班在家。陈远端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装作随口提起:“爸,上回你说的那位城郊的赵老道,还跟咱家有来往吗?”
父亲接过茶,愣了愣:“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陈远低头,“听你说他逢年过节还捎话来,挺念旧的一个人。”
“念旧是念旧。”父亲啜了口茶,“不过他脾气怪,又不肯下山,这些年也就是托人带句话的事,两家早不走动了。”他看了陈远一眼,“你怎么老惦记他?”
“我没惦记。”陈远把话岔开,“就是觉得,爷爷有这么个老朋友,不容易。”
“你当我老糊涂?”父亲嗤了一声,“那老头脾气倔,连我都不见,还能见你个小毛孩子?别打那些没影的主意,好好在家把功课温温,年后就开学了。”
“我也没说要去。”陈远低头喝茶,含糊应道。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念想,越像压不住的火苗,烧得他坐不住。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来,从书包夹层摸出牛皮纸包。拓片、照片、抄着半句话的信纸,一样样摊在被面上。照片上爷爷站在山门前,眉眼清瘦。他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从前没留神的地方:那座山门檐角高挑,门楼巍峨,跟城郊那座灰扑扑的小道观,根本不是同一座。爷爷年轻时站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去处?照片上陪着他的那个人,又为什么守着另一座破观,一守几十年?
他握着那张信纸,把那半句话又念了一遍:“若是有缘,自会有人解得。”若解得的人真是他,那爷爷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隔着许多年递过来的一只手,就攥在他手心里。这么一想,那张薄薄的纸,忽然沉得他手心发烫。
他把东西一样样收好,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寒假没剩几天了,他要去城郊,当面问一问赵道爷。爷爷的事,父亲不知道,旁人更不知道,这世上怕只有那位老人,还记得几分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