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不知不觉夜幕已悄然拉下,在一片较为宽阔的官道旁,一处林间空地上,只见七八辆货车围成个简易的圆圈,几堆篝火在圈中跳动,将守夜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是一支从沙县往余杭郡去的商队,二十多号人,十几头毛驴,骡子,载着茶叶、山货和瓷器。
商队护卫的头领姓谭,是个四十来岁的练家子,此刻正坐在火堆旁,就着咸菜啃干饼。
“谭头儿,还有几天能到余杭?”一个年轻伙计凑过来问。
“快了。”谭头儿嚼着饼,含糊道,“过了楠平县,再走个五六天,就到余杭地界了。”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谭头儿耳朵一动,放下干饼,抄起身边的长刀,低声道:“都别动,我去看看。”
他刚站起身,那声响骤然变大——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谁?!”谭头儿厉声喝问。
没有人回答。
火光摇曳中,只见七八道身影从林间缓缓走出。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衣裳上还沾着泥土草屑。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带着一种木讷的平静,直愣愣地盯着商队的人。
待谭头儿定眼一瞧,见不是行尸时松了口气。
他上前两步,抱拳道:“各位乡亲,我们是过路的商队,借地歇脚。若有打扰,还望……”
话音未落,那为首的汉子忽然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嘶吼,只是猛地冲上前,一拳砸向谭头儿的面门!
谭头儿大惊,侧身闪避,同时长刀横挡——“砰”的一声,那汉子的拳头砸在刀身上,竟将他震得连退三步!
“你们疯了?”谭头儿怒吼。
可那些人根本没有回应,动作凶猛而直接的扑向商队人马!
拳、脚、牙、指甲——他们用尽一切能用的方式攻击,力道大得惊人,挨上一拳就像被铁锤砸中。
一个护卫挥刀砍在一人肩上,刀刃入肉三寸,那人竟毫无反应,反手一拳将护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货车上,口吐鲜血!
“杀!他们疯了,不能留手!”有人惊恐地大喊。
可那些“疯子”根本不怕死。只见里面其中一人都被捅穿肚子的,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往前爬着抓住一个伙计的脚踝,狠狠一拽,那伙计惨叫着摔倒,随即被扑上来的几人围住……
惨叫声、惊呼声、货箱倾倒的轰隆声混成一团。
而那些驮货的骡马,此刻也乱成一锅粥。它们被血腥味和惨叫声惊得嘶鸣不止,有的拼命挣扎,有的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缰绳绷得笔直,货架歪斜,箱子滚落,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混乱中,有一头年轻的骡子却格外不同。
它没有像其他牲畜那样原地焦虑不安,发抖。
而是惊恐的挣脱。
“一歪、一歪”
“嘣!”
随着一声脆响,那根系货架的老旧麻绳终于承受不住它的拼命挣扎,应声而断!
骡子猛地向前一冲,撞翻了身前一个疯汉,撒开四蹄,疯了般往林子里跑!
身后,那个简陋的棚子被它这一冲带倒,“轰隆”一声塌了下来,扬起漫天尘土。
那些疯汉回头看了一眼已然逃远的骡子,随即又继续扑向里面的牲畜,仿佛见不得任何活物存在一般。
那年轻的骡子拼命跑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
它不敢停下,不敢回头,只是一味地跑,跑,跑。
穿过林子,翻过山岗,趟过溪流……蹄子磨破了,腿在发抖,可它不敢停。
月光下,一道小小的黑影在山野间仓皇奔逃,直到——
“轰!”
骡子一头撞进了一个正在行走的身影怀里!
那冲击力之大,换作常人,早被撞得人仰马翻。可那身影只是当即脚呈马步桩“唰唰唰”后滑数步,双手猛地一环,竟硬生生将骡子抱住了!
“哎哟,我滴娘诶!”
阿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胸口发闷,双手死死箍住那头撞进怀里的畜生。那骡子还在拼命挣扎,四蹄乱蹬,甚至差点踢中他的小腿。
好在练武之人的小腿比普通常人坚韧许多 。
“别动!”阿生连忙收紧手臂,加大力气箍住它。那骡子挣了几下,挣不动,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浑身还在发抖,喘着粗气,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阿生这才看清——是头骡子。个头偏小,显然年龄不大,它皮毛暗灰,蹄子黑亮亮的。身上还套着半截断掉的缰绳,绳头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你这傻骡子从哪儿跑出来的?”阿生松开手,摸了摸骡子的脑袋。那骡子还在发抖,却也不再挣扎,只是拿那双温润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告诉阿生它遭遇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情,那神情让阿生为之动容。
阿生往它来路的方向望了望——山林寂静,月光如霜,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有些摸不着头脑。
骡子这玩意儿,一般百姓家可养不起。普通人家耕地用牛,拉车用驴,只有商队货队才会养骡子——这东西比驴高大,比马温顺,力气大耐力好,驮货最是合适。
可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跑出来一头骡子?
阿生又看了看那断掉的缰绳,心里隐约觉得不对。这绳头扯得参差不齐,分明是硬生生挣断的——得是多大的惊吓,才能让一头骡子挣断缰绳跑出来?
“你是从货队跑出来的?”阿生拍拍骡子的脑袋,“你家主人呢?”
骡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喘着粗气,慢慢平静下来。
阿生蹲在路边,盯着这头骡子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行笈,忽然咧嘴笑了。
“嘿嘿,我这是什么人品,老天爷对我真好,知晓我背着行笈不容易,还送一只骡子来帮忙,嘿嘿。”
阿生当即把行笈卸下来,往骡背上一搭。那骡子稳稳当当站着,纹丝不动。阿生又取了几件重物挂在另一侧,用绳子绑牢。弄完之后,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你又黑又瘦,那从今天起,我就叫你黑胖吧。这名字也算有福气,跟着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骡子惊魂未定,直直在阿生胸口蹭啊蹭。
阿生觉得这骡子有点像狗,但他对骡子也不大了解。可能骡子跟狗差不多吧!
直到骡子情绪稳定,阿生递了些干粮配合路边的草吃……
不知多久。
一人一骡,才继续赶路。
说来也怪,这黑胖虽然受了惊吓,跟着阿生走了一段,倒也渐渐安稳下来。它步态稳健,不紧不慢地跟在阿生身后,时不时拿鼻子拱一拱他的背,像是在确认这人还在。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阿生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边的界碑——南平县,太平村,五里。
“得,今晚就在这村子歇了。”
他牵着黑胖,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眼前景象越是不同。
官道两旁,尽是成片成片的水田。这个时节,稻子正长得茂盛,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掀起层层稻浪。田间地头,到处是劳作的身影——挑担的、锄草的、引水的,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阿生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景象了。青林县荒芜破败,到大山县……仁化县十室九空,一路上能见到这么多稻田的地方确实难见。
“这儿的人过得不错啊。”他心里暗暗想着。
又走了片刻,远远望见一个村子。村口立着块石碑,上刻三个大字——太平村。
阿生牵着黑胖走进村子,只见村中房屋齐整,道路干净,鸡犬之声相闻。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中那座大铺子——门脸宽敞,匾额上写着“粮津铺子”四个大字。铺子里堆满了粮袋,进进出出的百姓络绎不绝。
一个小村子,居然还有专门的粮行?
阿生心里好奇,牵着黑胖走过去。刚到门口,就见几个汉子扛着粮袋从里面出来。那粮袋鼓鼓囊囊,少说也有百来公斤。可那几个汉子扛着,竟健步如飞,脸不红气不喘,跟扛袋棉花似的。
阿生觉得这村子里的土地还挺养人。
他走进粮行,买了些粮食,又买了一些用米做的零食,叫“米老头”,买完阿生顺便和掌柜的聊了几句。
“掌柜的,你们这村里的百姓,力气可真不小啊。”阿生随口道,“我看他们扛粮袋,百来公斤抗得是轻轻松松的。”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笑眯眯的,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是自然。”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咱这盐平村,可是有罗祖保佑的。”
“罗祖?”阿生一愣。
掌柜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肯多说了。只是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什么,然后指了指粮价,示意阿生付钱。
阿生付了钱,买了粮,牵着黑胖往村里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掌柜方才念叨的那句话——虽然声音极轻,但他耳力好,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这瞎比比的,在说些什么玩意啊?
阿生摇摇头,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