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挨打的消息,比族学里的那场口角更早传进谢家。
书房门窗紧闭。谢大老爷坐在书案后,桌上摊着一张京都坊巷图。图上几条街巷已经被折出浅痕,侯府所在那一块正压在他手边,下首跪着个穿灰衣的管事。
“谁叫他动手的?”
管事把头低下:“没人吩咐。”
“原只是叫他去侯府后巷看看,不许惹事。谁知那狗忽然追上去,他一慌,顺手便抡了竹竿。”
谢大老爷没有说话,屋里静得只剩茶水落进盏里的轻响。
谢大夫人坐在一旁,皱眉道:“谁能想到会坏在一条狗身上。”
谢大老爷抬眼:“坏的不是狗。”
他将图往里收了些:“是人露了脸。”
管事额上渐渐见汗。
“侯府的人已经沿着后巷查过几回。”
“那人呢?”
“昨日送出城了。”
“可会乱说?”
“老爷放心,他只知道有人给银子叫他办事,并不知道旁的。”
谢大老爷这才端起茶,却没喝:“以后没我的话,不许再往侯府后巷凑。”
“是。”
“外头那些话,也先停一停。”
管事应下,正要退,又想起一事:“老爷,族学那边,翟家大少爷前两日同人起了口角。”
谢大老爷抬眸,谢大夫人坐直了些。
管事将那句“我家的事,用不着你胡说”原样说了一遍。
谢大夫人脸色微变:“这孩子从前不是最不肯亲近萧氏么?”
谢大老爷却只问:“族学里那些话,是谁递进去的?”
管事迟疑了一下:“底下人听见外头传得多,便借旁支几个孩子的口添了几句。”
谢大老爷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回托碟,声音不大,管事却立刻伏低了身。
“停了。”
“是。”
谢大夫人道:“就这么算了?”
“他既已经听烦了,再说还有什么用?”谢大老爷看了一眼桌上的坊巷图:“清砚那边,暂且不要再递话。”
谢大夫人沉默片刻:“那清娴呢?”
谢大老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只道:“先看看。”
管事退下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家舅母望着门口:“你是在防萧氏?”
谢大老爷重新展开那张坊巷图,“我只是不喜欢看不清的东西。”
午后,清娴从族学回来,在听筠院用了半碗奶酪,又坐到窗下摆铜钱。
桌上一共十五枚。她刚进族学不久,认得的字还不算多,算数却比描红有趣得多。
五枚堆成一堆,再五枚一堆,余下五枚,她又仔仔细细排齐。
曹嬷嬷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姐儿近来怎么总摆这些铜钱?”
清娴没抬头:“好玩。”
“谁教您的?”
“母亲教过一点。”
曹嬷嬷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姑娘家日日摸这些做什么?”
清娴这才抬起头:“为什么不能摸?”
曹嬷嬷被问得一顿:“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先夫人在时,还说等您再大些,要多学琴棋女红。”
清娴低头拨了一枚铜钱,那枚钱在桌上滚了半圈,撞到另外四枚才停。
“可我喜欢这个。”她说得很自然,说完便重新把五枚铜钱摆好。
曹嬷嬷站在一旁,半晌没出声。从前她说一句,清娴多半先看她脸色。如今小姑娘也会自己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曹嬷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劝。
清娴数完最后一堆:“十五。”
她自己又从头数一遍,还是十五。
小姑娘弯了弯眼睛。
曹嬷嬷看着她那点笑意,手里的帕子越攥越紧。
傍晚,她借口去厨房替清娴取酥酪,从听筠院后头那条偏僻夹道经过。拐过墙角时,迎面来了个穿青布褙子的婆子,两人并不相识似的,各自往前走,擦肩而过的一瞬,那婆子低低咳了一声,曹嬷嬷脚步微顿,手里的食盒提梁被她握紧了些。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站了片刻,才重新往厨房方向走。
同一时辰,栖霞院里也有人来回话,周管事将一张记着人名和住处的纸放到桌上。
“夫人,前些日子查的几个人,有两处有了消息。”
萧语微放下手里的账册:“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