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第十三章:拆解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
佐藤站在机甲面前,仰起头。
三天前,他从这个高度俯瞰过太行山。那时候他觉得这座山太小了,小到配不上他的钢铁巨人。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这座山太高了,高到他这辈子都爬不到顶。
他伸出手,摸了摸机甲的左小腿装甲板。
钢板是凉的。太行山的秋风吹了两天,把机甲表面的温度吹得跟周围的石头一样。他摸上去的时候,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的感觉,而是的感觉。
从哪儿开始?他问。
白胡子老头站在他旁边,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打量这台铁巨人。
从头开始。老头说,脑壳先开。
佐藤点了点头。
他绕到机甲正面,踩着左腿膝盖上的凸起——那是他之前爬行时留下的蹬踏点——爬进了驾驶舱。舱门还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操纵杆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这里。但这是第一次,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杀人。
他启动了机甲的辅助电源。能源只剩百分之十四,不够驱动任何武器,不够让机甲走一步,但够点亮控制台的基本界面。
屏幕亮了。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佐藤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了系统菜单。他找到了维护模式,输入了工程师权限密码——这个密码他从来没有用过,因为归零计划的任务简报里没有要求他进行任何维护操作。但作为中校,他受过完整的机甲操作培训,包括维护流程。
屏幕跳转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不是作战界面,不是导航界面,而是——
爆炸图。
整台机甲的三维模型出现在屏幕上,每一个部件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旁边列着名称、型号、制造商和——最重要的是——拆卸顺序。
佐藤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台机甲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维护需求。每一个部件都可以拆卸,每一个连接点都可以断开,每一个模块都可以单独取出。这不是一台不可复制的神器。这是一台可以被拆解、被研究、被仿制的机器。
他的手悬在屏幕上,开始按照爆炸图的指示,逐一解锁各个模块的固定连接。
第一个解锁的是外部装甲的固定螺栓。
机甲胸口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佐藤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部装甲板和主体结构的连接已经断开。现在只要有人从外面用杠杆撬,装甲板就能拆下来。
他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跳到地上。
赵大山已经带着十几个战士等在旁边了。每个人都拿着工具——撬棍、锤子、绳索、木板。还有两个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满了垫布和稻草。
老赵。佐藤叫了他一声。
赵大山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佐藤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是平静的。
先从胸口这块板子开始。佐藤指了指机甲胸前的那块巨大装甲板,里面有固定螺栓,我已经解锁了。你们从下面用撬棍往上顶,应该能撬开一条缝。然后塞进木板,慢慢往外推。
赵大山点了点头,转身招呼人过来。
十几个战士围上去,撬棍插进装甲板的缝隙里,喊着号子,一起用力。
装甲板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上刮。然后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整块板子从机甲上脱落下来,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赵大山第一个冲上去,用手摸了摸切口。
切面非常平整,像是用激光切割过的。但佐藤说这不是激光切割——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加工工艺,精度达到了微米级。
这里面是什么?赵大山指着装甲板后面的空腔。
佐藤走过去,用手电筒照进去。
是反应堆屏蔽层。他说,这层装甲不只是防护。它还负责屏蔽机甲核心反应堆的辐射。你们拆的时候要小心——虽然反应堆已经停机了,但残余辐射可能还存在。
辐射?
就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会伤害身体。长期接触会生病。
赵大山想了想,转身对身后的战士们说:都往后退五步。让小唐来。
小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盖革计数器——用日军电台的零件和一块从北平买来的硫化锌荧光屏拼的。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检测到未来反应堆的辐射,但他得试试。
他把探头伸进空腔里,屏幕上的指针颤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佐藤,不是很强,但有。
佐藤点了点头:反应堆余热。等它完全冷却之后就没了。大概需要三天。
三天之后就能拆?
三天之后可以安全地拆。但反应堆本身——佐藤犹豫了一下,反应堆本身你们拆不了。它需要特殊的工具和密封容器。如果强行拆开,里面的燃料会泄漏,方圆一公里都会变成死地。
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怎么办?赵大山问。
佐藤想了想。
把反应堆留在机甲里。不拆。用混凝土把它封起来。你们这里有水泥吗?
有。黄崖洞兵工厂有小型水泥窑。
那就用水泥把整个驾驶舱和后颈部封死。厚度至少半米。等水泥干了,反应堆就永远出不来了。
赵大山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去黄崖洞拉水泥。
佐藤继续在爆炸图上操作。第二个解锁的是左臂的武器模块。
这个能拆吗?他指着机甲左臂末端那个管状装置。
能。但里面还有残余能量。你们拆的时候——
他停下来,想了想怎么解释。
里面有一种东西,叫电容。储存电能的。即使主电源关了,电容里还有电。你们拆开的时候,如果两根线碰到一起,会打火。可能会伤人。
打火?
就像闪电。很小,但很烫。
赵大山明白了。他让战士们准备了干燥的木棍和橡胶手套——从日军俘虏那里缴获的橡胶雨衣裁成的。
佐藤继续解锁。第三个是传感器阵列,在机甲的头部。第四个是通信系统,在右肩。第五个是生命维持系统,在背部——
每解锁一个模块,他就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一旁,看着八路军战士们用撬棍、绳索和人力,把那些来自未来的部件一件一件地从铁壳子上剥离下来。
他像一个外科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指导实习医生做解剖。
但他不是来救人的。他是来解剖自己的。
傍晚,打谷场变成了露天工场。
机甲的外部装甲已经全部拆下来了。堆在打谷场的一侧,像一堆巨大的龟壳。每一块都重达数百公斤,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传感器阵列被取下来了。那是一个篮球大小的多面体,表面镶嵌着几十个镜头一样的凸起。小唐捧着它,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放在垫了三层布的独轮车上。
通信系统被取下来了。那是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上面伸出十几根长短不一的天线。赵大山看着那些天线,皱起眉头:这玩意儿能收多远?
理论上可以接收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卫星信号。佐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