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了大半,刘公岛上的海风开始带着凉意。陆振华到炮营已经一个月出头了,胸前的鞭痕彻底褪成了浅白色的印记,不凑近了看已经不那么扎眼。金疮药早就停了,号衣底下只剩一身的汗和铁锈味。
宝顺瘦了一些,是结实的那种瘦。肩膀上扛炮弹磨出来的茧子叠了一层又一层,赵教官有时候看他一眼,嘴角扯一下,算是笑过了。步卒营的生活比炮营更熬人,跑圈、越障、负重,每天操练完了回营房倒头就睡,连说梦话都少了。可宝顺话还是多,只是从原来一天说八个时辰缩减到了四个时辰——省下来的时辰全用来睡觉了。
这天傍晚下了操,三人在老地方碰头。营务处侧墙根的避风处,闫如玉已经提前到了,手里捏着一封信,薄薄的,没拆。
邮差送来的,闫如玉把信递给陆振华,如霞的笔迹。
陆振华接过来拆了,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第一页上先是一行小字代格格问候振华哥安好,然后另起一段写了几句话——志功少爷已将信送到府中,格格看后甚慰,嘱我转告: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桃子也收到信了,高兴得抹了半天泪,让我一并谢过宝顺。
他把这页折好放进怀里,又展开第二页。这一页是写给闫如玉的,如霞的笔迹比上一页随意些,明显是家常话:哥,山里红嫂子隔三差五就来摊上帮忙,馄饨皮包得比我还快,她说她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就常做这些。前几日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让她去医馆瞧瞧,她不听,说没事。结果昨儿马大哥亲自带她去了,回来的时候马大哥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嫂子有喜了。哥你替我高兴高兴,我要当姑姑了。
陆振华看完愣了一下,把第二页递给闫如玉:如霞的信,后半页是写给你的。
闫如玉接过去扫了两眼,目光忽然定住了。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扬,扬到一半又压下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对了,又从头看了一遍。山里红有喜了,他的孩子。分别时在山寨匆匆完婚,他跟着陆振华去投军,留下山里红一个人在黑土寨。她如今有喜了,还去如霞的馄饨摊帮忙包馄饨皮。
怎么了?宝顺凑过来,如玉哥你脸都笑歪了。
山里红有喜了。闫如玉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声音不高,可眉眼间那股子高兴劲儿藏不住,如霞说马大哥带她去医馆看了,大夫说胎像稳。
宝顺愣了一瞬,随即一巴掌拍在闫如玉肩膀上:如玉哥你要当爹了!
闫如玉笑着把他的手拨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收不回去了。他低头又摸出那封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嫂子有喜了那几个字上,仿佛那几个字比什么都沉,搁在心口上压得人直发愣。
陆振华站在旁边没说话,可脸上的表情也松了几分。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如玉,你得给如霞回封信,让她转告马大哥和山里红,就说咱们在刘公岛都好好的,让他们放心。再让如霞替咱们给山里红带个好。
闫如玉把信重新揣好,手按在信封上停了一下,我今晚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