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霞往南走,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多。山东腹地的路不比沿海,沟沟坎坎的,闫如玉骑的那匹马脚力差些,上坡下坡地喘着粗气,他攥着缰绳的手都磨出了泡,嘴上倒没抱怨,只是一会儿念叨一句:这一片地势不对……前头怕是又有坎儿。
话音未落,马蹄子陷进一道石缝里,闫如玉身子一歪差点栽下去。宝顺赶紧勒住马回头:如玉哥你骑个马都骑不稳?
你少幸灾乐祸!闫如玉坐正了,拿袖子擦了把汗,我这马没你那匹壮实,腿短。
宝顺嘿嘿乐了两声,跳下马帮他把马蹄从石缝里抬出来。闫如玉蹲在路边歇气,揉了揉腿肚子:这山东的路可真够戗。
那是你没走惯。宝顺拍了拍手上的土,俺小时候跟着俺爷在县里跑,这种路走着走着就平了。前面翻过那个坡,就好走了。
陆振华勒马等着他们,回头看了看日头:天黑前翻过前面那道梁,明天傍晚能到威海。
那今晚上住哪儿?宝顺翻身上马,凑到陆振华旁边。
前头镇上找个店,或者露宿都行。
闫如玉催马跟上来,喘匀了气:镇上吧。我得找地方给这破马换副掌,再走下去蹄子该磨穿了。
三个人往南又走了半个时辰,翻过那道梁果然豁然开朗。远处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顶,路旁出现一个茶棚,茅草顶几根木柱子撑着,灶台边坐着个老汉正打瞌睡。三人下了马,要了三碗凉茶。
老汉被惊醒,倒水时多看了他们两眼:后生,你们这是往南边去?
嗯,威海。宝顺端碗灌了一大口。
投军的吧?老汉把茶壶放下,掏出烟袋点上,这两天过路好几拨了,都是奔北洋水师去的。十里八乡的年轻人都在往外走。
宝顺来了精神:老伯您见过投军的?
怎么没见过。老汉叹了口气,上个月从这儿过去七个后生,最小的看着比你还小。前天回来一个,腿没了,拄着双拐从他爹背上下的车。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宝顺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闫如玉夹菜的筷子也慢了一下。
陆振华放下茶碗站起来:多少钱?
三碗茶,两文。
陆振华掏了铜板搁在桌上,冲两人看了一眼。宝顺和闫如玉便都站起来,牵马往南走。
走出茶棚一里多地,宝顺忽然催马赶上陆振华,喊了一声:陆哥。
那老伯说的话,俺不怕。
陆振华侧头看了他一眼。宝顺的表情挺认真,十五岁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可那双眼睛里没了刚出村时的恍惚,稳当了许多。
俺要是怕了,就不出来了。宝顺在马背上直了直腰板,俺爷说过,男人这辈子总得赌一回大的。俺赌了,就不往后看。
桃子呢?
桃子等俺。宝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底气很足,俺得配得上她等的。
闫如玉从后面赶上来:宝顺,你这话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