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灯一亮,萧战浑身抽紧。那灯是冷的,白光扎进眼皮里。
周大夫说这是刺激神经的,让记忆块松动。萧战感觉后脑勺被人拿锤子敲。
一下,两下。闷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他攥着床栏。铁的。凉的。攥得指节咔咔响。
翠花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她看不见里面,但看得见灯。
那白光一闪一闪的,跟闹鬼似的。她手按在玻璃上。凉。
“老刘,这灯咋这样啊?”
“刺激神经的。别怕。”
“我能不怕?你看他——”
“嫂子,营长扛得住。”
萧战脑子里开始炸。
先是声音。嗡嗡的。像电台调频,一格一格地跳。
跳着跳着,清晰了。是枪声。哒哒哒的。远,又近。
“尖刀,尖刀,呼叫尖刀。收到请回答。”
“尖刀收到。”
这声音,是他自己。萧战听见自己说话。年轻,冷,干脆。
不像现在这个蹲在灶前烧火的。画面来了。林子。密。雨。叶子滴着水,打在脸上。
六个人。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老刘。对,老刘。年轻的老刘。
嘴角还带着笑。旁边是孙强。牙白。真的白。一笑,就他牙最显眼。
还有一个人。脸模糊。黑影子。站在雨里。手插在兜里。萧战想看清。看不清。头疼。
“营长,左翼有动静。”孙强压着嗓子说。
“多少?”
“两个。不,三个。”
“绕。”
六个人像蛇一样,往右滑。林子密得看不见天。泥巴吸着脚。
每一步都拔得费劲。萧战打头。手语比得飞快。停。趴。动。
“任务目标,三号高地。观察哨。摸清敌踪。”
“尖刀明白。”
画面跳。跳得快。萧战头疼。灯又闪了一下。白光扎进来。
跳到了晚上。营地。帐篷。他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张照片。
谁的照片?看不清。模糊。就一团颜色。他记得自己在笑。
嘴角是翘的。照片上的人,一定很重要。门帘掀了。进来一个人。黑影。
“营长。”
“嗯。”
“任务的事,上面有新指令。”
“说。”
“让你撤。小队交给副营指挥。”
萧战抬头。黑影的脸还是看不清。但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凭啥?”
“上面命令。”
“哪个上面?”
“你不必知道。”
然后,画面断。碎成渣。像玻璃摔在地上。渣子扎进脑子里。
萧战闷哼了一声。床栏被他攥得咯吱响。翠花听见了。她拍玻璃。
“萧战!萧战你咋了!”
周大夫从办公室出来。
“家属退后。正常反应。”
翠花被护士拉开。她站在走廊,眼泪在眼眶里转。咬着嘴唇,不哭。
老刘也来了。他站在翠花旁边,看玻璃里头。萧战在床上抽。身体绷成一张弓。
“嫂子,别怕。这是记忆在往外顶。”
“顶啥顶!你看他那样——”
“营长扛得住。”
翠花瞪了他一眼。老刘不说话了。
“你说得轻巧!里头不是你男人!”
“嫂子,我——”
“闭嘴。”
老刘把嘴闭上了。
治疗灯又闪了。萧战脑子里炸开第二波。
他听见孙强的声音。在哭。孙强从来不哭。
战场上,他机枪打得跟炒豆子似的,眼都不眨。这会儿在哭。
“营长……他们……他们做了个局。”
“啥局?”
“情报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上面有人通敌。马洪波跟那边……”
“孙强,说清楚。”
“我没证据。但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马洪波从你帐篷出来。他手里……”
“手里啥?”
“我不知道。我吓跑了。营长,你小心。他可能要……”
画面断了。孙强的脸消失。然后是孙强的声音在电话里。医院。最后一声。那个“马”字。
萧战浑身抽紧。治疗灯的冷白光在眼皮里碎成一片。然后是悬崖。
他记得了。清清楚楚。雨停了。天边露了点灰白。他站在崖边。
石头湿的。滑。他在等侦察结果。身后有脚步声。他以为是老刘。
回头。一张脸。黑影子有了脸。国字脸。浓眉。左边嘴角有道疤。
小眼睛。眼睛里有东西。阴的。冷的。跟蛇一样。马洪波。
“营长,辛苦了。”
“你咋来了?”
“上面让我来协助。”
“协助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