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站在门外,手脚发凉。
堂屋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她本来起来给狗剩倒水,路过门口,脚就钉住了。
“营长”“京城”“老首长”“档案”。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听不懂。但萧战的声音她听得懂。那调子不一样。跟她说话是平的,软的。跟老刘说话,硬,冷,像刀切菜板。
翠花攥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缝里。她没推门。耳朵竖着,心往下沉。
“……老首长那边,等你信儿。”
“嗯。”
“那你啥时候动身?”
萧战没答。翠花听见凳子腿蹭地,有人站起来了。她往后退半步,后背贴住墙。墙是凉的,凉气从脊梁骨往上爬。
“再说。”
就俩字。翠花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再说?再说是啥时候?是带她跟狗剩,还是不带?她猜不透。这个男人平时话少,这种时候更少。肚子里能撑船,撑的全是别人不知道的事。
老刘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
“嫂子和大侄子呢?”
沉默。翠花的心跳到嗓子眼。
“一块儿走。”
翠花闭了下眼。这还差不多。
“那这边厂子呢?”
“有人管。”
“谁管?”
“二狗盯着,张大爷坐镇。”
“二狗靠得住吗?”
“靠得住。他跟了我两年,没出过岔子。”
“那嫂子知道吗。”
“还没说。”
翠花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墙根。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她脖子凉。她抱住膝盖,下巴搁胳膊上。兔子在圈里刨食,咕咕响。鸡窝没动静。狗剩在里屋睡得沉,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声。
翠花脑子里开始转。转的全是怕。
萧战是营长。特种营的营长。她虽然不懂部队的事,但“营长”是啥分量她大概知道。管好几百号人的官。还是“尖刀”,最厉害的兵。
怪不得那一酒瓶砸醒之后,眼神那么吓人。怪不得打猎的时候,山里的路他走一遍就记死。怪不得五个泼皮他五分钟全放倒。
她早该想到的。这不是个普通人。可她不敢想。想多了,夜里睡不着。
现在不想也不行了。
京城。老首长。萧家嫡孙。这些词她以前在戏文里听过。京城的大户人家,红墙绿瓦,丫鬟小厮。跟她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一个桃花村的寡妇,采药种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跟京城比起来,县城算个屁。
翠花把脸埋进膝盖里。鼻子酸。她没哭。哭顶屁用。
她就是怕。怕萧战回了那个地方,认了那些亲戚,见了那些千金小姐,然后回头一看,张翠花算个啥?粗手粗脚,大字不识,说话土得掉渣。带出去都嫌丢人。
还有狗剩。狗剩不是萧战亲生的。
萧战对狗剩好,她知道。可那是以前。以前他是傻汉,是猎户,是合作社的劳力。现在呢。现在他是萧家嫡孙。人家有亲儿子要认祖归宗。凭啥替别人养儿子?
翠花咬住嘴唇,咬得发疼。嘴里尝到咸味。
她想起萧战昨晚攥碎酒杯时那个眼神。那眼神她从来没见过。冷,狠,像要杀人。她当时站在门后,没敢进去。
那才是真正的萧战。特种营营长,尖刀。那个她没见过的人。
可她又骄傲。这男人是她捡回来的。山洞里那晚,是她扒的衣裳。后来傻乎乎跟她回家,傻乎乎叫狗剩“儿子”,傻乎乎给她挡地痞。
她张翠花这辈子,能摊上这么个男人,值了。就算他明天走了,不回来了,她也值。
但这话她说给自己听。心里另一个声音在骂。
放屁。你舍不得。你舍不得他走。你舍不得他不要你。
翠花把头抬起来,后脑勺磕在墙上,咚一声。她听见屋里凳子又响了,脚步声往门口来。她赶紧站起来,抹了把脸,三步并两步窜回里屋。
门帘刚放下,堂屋门吱呀开了。萧战走出来,站在院里。
翠花从帘子缝往外看。月光底下,萧战背对着她,肩膀宽,腰杆直,一动不动。他在看天。
天上有啥好看的。翠花不知道。她就觉得这个男人站在那儿,像一棵树,扎在院里。根扎得深,风吹不动。
可这棵树,可能要挪地方了。
翠花放下帘子,回到床边。狗剩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脚底下。她给他盖好被子,手背蹭过他脸蛋。
狗剩嘟囔了一句“爹”,翻个身又睡了。
翠花手停在他脸上方。她心里说,狗剩,你爹可能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叫京城。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十几个来回,突然站住。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