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这人,五十来岁,肥头大耳,脖子短得几乎看不见。
他穿着一件旧涤纶褂子,口袋里插着包“大前门”,手里捏着那张纸,往翠花家院子门口一杵,像堵墙。
翠花正在院里翻晒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王麻子这号人。没事不登门。
“张翠花,你男人呢?”王麻子问。
“上山了。有事?”翠花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走到院门口。
“有事。”王麻子把那张纸往翠花眼前一晃,“这地的事,得说道说道。”
“哪块地?”
“就你家屋后头那块自留地。”王麻子说。
“那块地,原本是我爷爷留下的。后来你男人,就是你前头那个,死皮赖脸占了。我当时看他可怜,没计较。现在你们日子过好了,该还了吧?”
翠花没说话。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
纸确实旧。边角都烂了。颜色黄得发黑。
王麻子捏得紧。像怕被抢了。
“你拿的什么?”翠花问。
“地契。”王麻子挺了挺胸,“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那地是我王家的。”
“我看看。”翠花伸手。
王麻子往后一缩:“看可以。但别撕。撕了咱就上大队说理去。”
“你拿来。我不撕。”翠花说。
王麻子将信将疑,把纸递过来。翠花接过来,展开,凑到眼前仔细看。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
她看了几行,忽然笑了。
“王麻子,你管这叫地契?”翠花把纸翻了个面。
“这上头写的是你爷爷欠张老三家三担谷子。这是欠条。欠条,你懂不?”
王麻子脸色微变,伸手来抢。翠花身子一缩,把纸举高:“你急什么。我还没看完呢。”
“你看什么看!把纸还我!”王麻子急了。
“欠条上写得清楚。”翠花大声念出来,“民国三十五年冬,王天佑欠张三升家三担谷子,无力偿还,将河滩地三分抵给张三升。落款,王天佑。”
她念完,抬眼盯着王麻子:“你爷爷把地抵给张老三家了。张老三是我太公。这地,我张家的。你来要地,该把欠的三担谷子先还上。”
王麻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没料到翠花会认得字。更没料到这娘们儿当众把欠条念了出来。
院门外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一个个伸着脖子。听得直咂嘴。
“那……那不是一回事!”王麻子一挥手,唾沫星子乱飞,“那地后来我爷爷又赎回来了!只是收据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翠花冷笑,“找不着你拿什么说事?就凭你一张嘴?”
“你!”王麻子气得满脸横肉直抖。他往门口一站,叉着腰:“张翠花,我没空跟你扯。我不管什么欠条不欠条。那块地是我王家的,你想占着,得拿钱。要么赔地,要么拿五百块钱。两条路,自己选。”
“五百块?”翠花眼睛都瞪大了,“王麻子,你穷疯了吧!我家屋后头那三分地,种点菜都嫌小。你张口就要五百,你怎么不去抢公社银行?”
“五百块还是少的。”王麻子说。
“你男人有本事。一天打的猎物顶我一个月。张翠花,我跟你讲,人要讲良心。我爷爷那辈的事,我不计较。这地你家也种了这么多年,给点补偿,天经地义。”
“我讲良心?你把欠条当地契拿来讹人,你还有脸说良心?”翠花越说越气。
“我这不是讹人。”王麻子咬死不认,“这地,王家有份。”
“有份个屁!”翠花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这欠条我先收着。回头我去公社,把你爷爷欠我太公三担谷子的事好好说道说道。连本带利,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该还多少。”
王麻子脸色变了:“你把纸给我!”
“干啥?”翠花往后退一步。
“我叫你拿来!”王麻子上前一步,伸手就抓。
翠花往后一躲。王麻子抓了个空。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个狗吃屎。
围观的人哄笑。
王麻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翠花:“张翠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院里的萧战站了起来。
他本来在井边磨刀。一块磨刀石。半盆水。
从王麻子进院,他就没抬头。
这会儿他缓缓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柴刀。刀口磨得发亮。水珠子顺着刀背往下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王麻子看见了。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
萧战比他高半个头。胳膊比他腿粗。
那一步迈得不大。可落地的时候,地上的土都像震了一下。
王麻子扭头就走。
走得极快。两只肥胳膊甩得老高。
边走还边回头,嘴硬了一句:“那纸……你留着也没用!我还能弄到地契!”
翠花没理他。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王麻子越走越远。直到拐过村路看不见了,才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拿张欠条来糊弄老娘。”
她转过身。萧战又蹲回去继续磨刀。
柴刀在磨刀石上沙沙响。
狗剩从屋里探出脑袋:“娘,刚才谁来了?”
“没谁。一只大肥猪。”翠花说。
“猪?”狗剩眨巴眼。
“去写你的字。”翠花说,“别出来。”
狗剩缩回屋里去了。
翠花走到萧战旁边,蹲下,把那张欠条递给他看:“你瞧瞧。这上头写的是欠谷子,抵河滩地。王麻子愣说那是地契,要我赔五百块。”
萧战放下刀,接过纸看了一眼:“字是老的。但不是地契。”
“我知道。”翠花说。
“这块地我娘家传下来的。要不是今天王麻子拿这张破纸来,我都不知道太公那会儿还有这事。”
“他还会再来。”萧战说。
“来呗。”翠花冷笑。
“我还怕他?我手里有他爷爷的欠条。他敢再来,我去公社把他告了。”
萧战没说话。继续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