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挨家挨户串门,动员大家加入合作社。大部分人将信将疑。王桂兰阴阳怪气:“翠花想当资本家了,别被她骗了。”
这话传到翠花耳朵里时,她正从赵寡妇家出来。
“资本家?”
翠花冷笑一声,脚步没停,“我要是资本家,她王桂兰就是地主婆。也不瞅瞅自己家那三只鸡,瘦得跟柴火棍一样,还资本家呢。”
萧战跟在她后头。
“不生气?”
“跟她生气,我早气死了。”翠花摆摆手,“继续走。下一家,刘婶。”
一上午,翠花跑了七八户人家。 有的一听合作社,当场就摇头。
“翠花,你说的那个啥社,我们不懂。还是自己卖自己省心。”
“刘婶,你自己卖一斤三块。合作社卖一斤五块。这中间的差价,不是钱?”
翠花站在刘婶家院子里,说得口干舌燥。
“真能卖五块?”刘婶半信半疑。
“我男人昨天去县里谈的。供销社白纸黑字,就差最后盖章了。”
翠花说,“我一个人说五块,你不信。供销社的合同,你总该信吧?”
刘婶还是犹豫。
“那合作社要抽多少?”
“一斤抽两毛。算管理费。剩下的全归你。”
翠花伸出两根手指,“你算算,五块减两毛,四块八。比你单卖三块,多一块八。这账,我都能给你算到骨头里。”
刘婶眼睛动了动。 她男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突然开口。
“那要是卖不出去呢?砸手里算谁的?”
“算合作社的。”
翠花说,“收购的时候,我先垫钱。你们交货,我当场结账。卖不卖得出去,我张翠花认赔。”
这话一出口,刘婶两口子都愣住了。
“你垫钱?”刘婶的男人站起来,“翠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多家,你垫得起?”
“垫不垫得起,是我的事。你们只要交货,就一定能拿到钱。”翠花说得斩钉截铁。
刘婶看看她男人。 男人抽了口烟,点了点头。
“那……算我们一个。先交十斤试试。”
“行。明天你把药材送我那儿去。我验了货,按四块八给你结。”
翠花拿出本子,记下刘婶家的名字。
出了刘婶家,翠花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下一家,陈木匠。”
陈木匠家不远。 院子里堆着木料,几个半成品的板凳靠墙立着。
翠花一进院,陈木匠就迎出来。
“翠花,听说你在弄合作社?”
“对。陈叔,你直接给句痛快话。干不干?”翠花开门见山。
陈木匠笑了笑。
“你先说说,我能干啥。我就会点木工。”
“你采药也不少。你儿子还会下套。两个人一块儿入。药材我们收。你儿子的猎物,我们也收。价格比市面上高。”翠花说。
“高多少?”陈木匠问。
“看货。好货高得多。”翠花说,“陈叔,咱一个村的,你还不信我?”
陈木匠沉吟了一下。
“不是不信你。是这合作社,到底怎么个章程?别跟以前生产队一样,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
“绝对不会。”
翠花提高了嗓门,“谁交的货多,谁挣得多。合作社只收管理费。
剩下的全归个人。这跟生产队根本两码事。陈叔,我翠花自己也是苦过来的,我能让乡亲们吃亏?”
陈木匠看着她的眼神,慢慢点了头。
“成。算我一个。”
翠花记下名字。 又跑了几家。 有人当场同意。 有人说要再想想。 还有人没等她说完,就摆手。
“翠花,你别费劲了。我们小门小户的,经不起折腾。你们能干,是你们的本事。”
翠花也不强求。 笑着道了别,又去下一家。
到了傍晚,名单上添了二十来户。 比预想的少。 但也不错了。
毕竟第一天。 她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
路过村口时,王桂兰正跟几个女人坐在大槐树下纳鞋底。 见翠花过来,王桂兰老远就喊。
“哟,这不是咱村的大忙人吗。怎么着,合作社招了多少人了?”
翠花没搭理她。
“别装了。我都听见了。又是垫钱,又是签合同。翠花啊,你家那点底子,我还不知道?装什么大尾巴狼。”
王桂兰越说越来劲,“别到头来,把乡亲们的药材卷跑了,自己去县城享福。”
翠花站住了。 她转过身。 一步一步朝王桂兰走过去。
“你刚才说什么?”翠花嗓子哑了,但语气冷得吓人。
王桂兰缩了缩脖子。 又觉得输人不输阵。
“我、我说的是实话。你凭什么让大伙儿信你?就凭你一张嘴?”
翠花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随身的布包里。 王桂兰脸色一变,以为她要掏家伙。
结果翠花掏出来的是那本黄皮账本。
“王桂兰。”翠花把账本啪地拍在石桌上,“你不是不信吗?来,你看。这里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家卖野猪的钱。卖兔子的钱。卖药材的钱。我张翠花,不偷不抢。每一分都见得了光。”
王桂兰往后仰了仰,没敢接。
“还有。”
翠花提高嗓门,虽然哑,却字字清楚,“合作社的账,以后也是这么记。谁交了多少货,卖了多少,抽了多少,全都公开。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半个月后,我要是不按这个办,你王桂兰可以带人来砸我家门。我张翠花要是躲一下,跟你姓。”
周围几个女人都听傻了。 王桂兰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跟我说这些干啥。我又不入。”
“你入,我还不要呢。”翠花笑了,“王桂兰,你记住了。等合作社办成了,你别来求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极稳。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王桂兰的脸,青一阵红一阵。 她坐在那儿,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都戳弯了。
翠花走到自家院门口,腿已经有些软了。 忙了一天,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她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萧战听见声音,从院里出来。
“怎么样?”他问。
翠花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二十三户。”嗓子像砂纸磨过,声音粗得不成样子。
“先进来。”
萧战拉住她胳膊,把她带进屋。 又去倒水。 碗递过来,翠花接住,咕咚咕咚灌了。 水从嘴角漏下来,她也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