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拉着萧战去了镇上的兔场。老板报价一只种兔十五块。
翠花把脸一板:“十五?你这是种兔还是金兔?”
“大妹子,你这话说的。我这是正儿八经的长毛兔种,一只顶你家里养的土兔十只。”兔场老板姓孙,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十五块都是看你们大老远来的,给你们实惠价。”
“实惠?”翠花嗤了一声,“孙老板,你蒙别人行。蒙我?我张翠花在桃花村采了十几年药,山里什么活物没见过。你这兔子,毛色杂,耳朵耷拉,一看就是串了种的。还长毛兔,长个屁。”
孙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大妹子,你可不能瞎说。我这兔子好得很,昨天县里还来了个干部,挑了十只走。”
“那干部是外行。”翠花一点情面不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蒙得了干部,蒙不了我。”
萧战站在旁边,一时没插上话。 他头一回见翠花这么跟人砍价。
不对,这不是砍价。 这是上门砸场子。
“那你说,我这兔子,值多少?”
孙老板收了笑,抱起胳膊,打量着翠花。
他心想,一个农村妇女,能懂个屁。 让她说,顶多还到十二。
翠花没急着说价。 她走到兔笼跟前,打开一扇笼门,抓出一只母兔。
那兔子在她手里挣扎了两下,被她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翻开毛。
“你看这底绒。稀稀拉拉的。正经长毛兔,底绒密得手指头都插不进去。再看看这爪子,又细又长。这种爪子,跑得快,不长肉。我要的是能下崽的种兔,不是赛跑冠军。”
孙老板张了张嘴。 没等他说出话,翠花又把兔子翻过来,往屁股后头一摸。
“这母兔,产道窄。下崽费劲。真买回去,难产了你管?”
孙老板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卖了这么多年兔子,头一回见人看得这么细。 这娘们,不简单。
翠花把那只母兔放回去,又打开另一个笼子,抓出一只公兔。
“这只更离谱。你看它后腿,一长一短。你看,它站在地上,身子是歪的。”她指着兔笼底部,“这种兔子,配种都费劲。你卖十五?五块都没人要。”
孙老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你你,你是来买兔子的,还是来找茬的?”
“买兔子。”翠花拍拍手,笑得很和气,“买好兔子。孙老板,你这么大个兔场,总得有几只像样的吧?别拿这些歪瓜裂枣来糊弄我。”
孙老板脸色难看,但忍住了。 他重新打量了翠花几眼,忽然堆起笑。
“行,行。大妹子是行家。那你跟我来,后头有好货。前面这些,是留着充数的。”
萧战眉头动了一下。 这孙老板,变得倒挺快。
翠花没上当。 “充数的?你拿充数的卖十五块,那好货得卖多少?孙老板,你这做生意,不地道啊。”她扭头看萧战,“当家的,咱走。这人不实在。”
“别别别!”孙老板赶紧拦住,“大妹子,有话好说。你看这样,前面的这些,我便宜给你。八块,不,七块五。行了吧?”
翠花停住脚。 “你先让我看看后面的好货。”
她眼珠子转了转,“前面的这些,六块我都要了。后面的,另算。”
孙老板苦了脸。 “六块?我进价都不止这个数。大妹子,你这不是砍价,你这是要我的命。”
“那你留着。我们去刘庄找老赵头。人家那儿,五块一只,比你这强。”翠花拉起萧战就要走。
“六块五。六块五总行了吧?”孙老板追了两步。
“六块。再加那两只小的。”翠花指了指角落一个笼子里挤在一起的两只小兔子,“那俩一看就是抢不上食的,留着也是死。送我,你不亏。”
孙老板脸皮抽了抽。 他看了看那两只小兔子,又看了看翠花。
“行。六块。小的送你。但是有一个条件,后面的好货,你至少买五只。我给你算十块。”
翠花摇头。 “后面的好货,我先看看。好,九块。不好,一只不买,就前面的六块。”
“九块不行。好货我留着自己配种呢。十块,少一分不卖。”孙老板少见地硬气起来。
翠花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九块五。我买六只好的。一共是六只前面的,六只好的。前面的六块,好的九块五。再送我两只小的。就这个数。你算算,一共多少钱。”
孙老板低头一算。 六六三十六。 六九五十四。
加起来九十。 他摇头。 “不成。九十块,我本都回不来。”
“那你再送两斤兔饲料。”翠花说。
萧战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来。 她这价砍的,刀刀见血。
偏偏还让孙老板觉得,再不让步,人就真走了。
孙老板苦着脸,想了好半天。 “大妹子,你以后还来我这儿买不?”
“看你这次的价格。合适了,以后还来。不合适,就这一回。”翠花说。
“行。九十块,送两只小的,再送三斤饲料。”孙老板咬了咬牙,“我这是赔本赚吆喝。你出去可别跟人说。”
翠花笑了。 “那不能。我这人嘴严着呢。”她朝萧战使了个眼色,“当家的,给钱。”
萧战从怀里摸出布包,数了九十块钱。 递过去。 孙老板接过钱,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割了块肉。
翠花蹲下来,开始挑兔子。 她一只一只地看,翻毛,摸骨,看牙口。
萧战站在她旁边,帮她递笼子。
“这只不行。后腿没劲。”
“这只可以。你看它眼睛亮,精神。”
“这只母的,奶头不齐。下崽的时候容易喂不匀。”
翠花一边挑一边说。 孙老板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
挑完兔子,装了笼子。 萧战把两个兔笼摞在一起,轻轻一提就拎了起来。
孙老板看得眼睛发直。 这笼子加兔子,少说六七十斤。 这人拎着跟没重量似的。
“大妹子,你这当家的,力气不小啊。”孙老板说。
“那当然。我男人,当兵出身。”翠花得意地一扬头,像在夸自己家的牛。
两人从兔场出来。 翠花心情好极了,脚步轻快。 萧战拎着兔笼,走在她旁边。
“你笑什么?”萧战问。
“我笑了吗?”翠花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笑了。我高兴。”
“你砍价的本事,跟谁学的?”
萧战问。 他是真好奇。 刚才那一通操作,他看得眼花缭乱。
挑毛病,翻旧账,虚晃一枪,最后还捎带脚要了赠品。
一套下来,比他们部队谈物资采购还周密。
“没人教。”翠花说,“我这是饿出来的。以前卖药,被人压价压多了。你不学会砍价,人家就把你当傻子。日子长了,自然就练出来了。”
萧战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不容易。”
“容易能守寡吗?”
翠花白了他一眼,“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了吗。有了你,我这砍价的功夫,都派上大用场了。”
“怎么讲?”萧战问。
“你站在那儿,又高又壮,脸一板,跟个煞神似的。我在前头砍价,你在后头镇场子。这买卖,能不成吗?”翠花越说越得意,还拿手比划了一下,“刚才孙老板想翻脸,一看到你,气就短了三分。你以为他真怕我?他怕的是你。”
萧战想了想。 “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翠花说,“所以以后你跟我赶集,不用说话。就站着。我负责说,你负责凶。”
萧战笑了一声。 “我尽量。”
翠花瞥他一眼。 “你笑起来比凶还吓人。”她说完自己先乐了。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兔子在笼子里偶尔蹬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翠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兔子,像看一笼子金元宝。
“你说,这兔子养起来,第一窝能下几只?”翠花问。
“五六只吧。养得好,能有七八只。”萧战说。
“那十只母兔,一年能下多少?”翠花开始掰手指。
“别算了。”萧战说,“回去写下来。光在脑子里转,容易乱。”
“行。回去就写。”翠花点头,又看了一眼兔笼,“萧战,你说这九十块钱,多久能挣回来?”
“等第一窝小兔长起来。三四个月。”萧战估算了一下,“要是行情好,还能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