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安全。”
王承柱摆了摆手,出了隔壁小院。
天色已经暗下来。
胡同口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人脸上挺醒神。
王承柱摸了摸兜里的钱,心里踏实。
家里没肉了。
贾张氏再闻,也只能闻他炉灰味。
他沿着街往外走。
这年头晚上没什么亮堂地方,街边铺子关得早。
可走到一个路口时,他脚步停住了。
前头有一家小酒馆。
门脸不大。
招牌旧,但擦得干净。
门口挂着一盏灯,灯光不亮,却让人看着心里暖和。
屋里有几张桌子。
有人喝酒,有人吃面,还有人夹着小菜低声说话。
最要紧的是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来岁。
一袭月白色斜襟罩衫,头发挽得利索。
她给客人打酒时,手稳,话也稳。
一个喝高了的汉子拍桌子,她只抬眼看过去,说了一句:“牛二爷,您这酒钱还没结呢,桌子拍坏了另算。”
那汉子立刻把手收回去。
“慧真掌柜,我就拍一下,没坏。”
女人笑了笑。
“没坏就好,您手也留着,明儿还得挣钱养家。”
屋里顿时有人笑。
王承柱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乐了。
“行。”
“这馆子不错。”
“不大不小,还有个美老板娘。”
“就这家了。”
他迈步进门。
屋里几双眼睛看过来。
徐慧真也抬头。
她看见王承柱穿着旧军装,腰杆直,脸上带笑,不像一般混吃混喝的街溜子。
她开口问:“同志,吃饭还是喝酒?”
王承柱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吃饭。”
“有什么热乎的?”
徐慧真说道:“炸酱面,肉丝面,白菜炖豆腐,酱牛肉还有一点,卤花生,拍黄瓜。”
王承柱眼睛一亮。
“酱牛肉还有?”
徐慧真点头。
“不多了。”
王承柱说道:“那就别客气。”
“一碗肉丝面,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再来壶热水。”
徐慧真笑了一下。
“不喝酒?”
王承柱说道:“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再说我怕喝多了,在你这儿耍酒疯,你还得拿扫帚赶我。”
旁边几个客人笑了。
徐慧真也笑。
“我们小酒馆不赶客。”
“但要是闹事,街坊邻居可都看着呢。”
王承柱点头。
“规矩好。”
“有规矩的地方,饭吃着放心。”
徐慧真多看了他一眼。
“同志是刚搬来的?”
王承柱说道:“铜锣巷九十五号。”
徐慧真手上动作一顿。
“那个四合院?”
王承柱抬头。
“怎么,你也听过?”
徐慧真把面条交给后厨,走回柜台。
“那院名声不小。”
“有爱开大会的一大爷。”
“有爱摆官架子的二大爷。”
“有会算计的三大爷。”
“还有贾家那个老太太。”
王承柱乐了。
“嚯。”
“你这小酒馆消息挺灵。”
徐慧真说道:“开门做买卖,耳朵不能聋。”
“再说他们院里有人常来喝酒,说两句就漏底。”
王承柱问:“谁?”
徐慧真说道:“一个厨子,姓何。”
王承柱点头。
“傻柱。”
旁边一桌有人接话。
“嘿,您也叫他傻柱?”
王承柱说道:“外号嘛。”
“叫着顺嘴。”
徐慧真把一碟酱牛肉端上来。
“这位同志,背后说人不好。”
王承柱夹了一片牛肉。
“那我当面也这么叫。”
“我这人讲究表里如一。”
徐慧真忍不住抿嘴。
“您倒是实在。”
王承柱尝了一口牛肉,眼睛亮了。
“这牛肉不错。”
“火候到了,咸淡也好。”
徐慧真说道:“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王承柱看她一眼。
“掌柜的姓徐?”
徐慧真点头。
“徐慧真。”
“街坊给面子,叫一声徐掌柜。”
王承柱说道:“王承柱。”
“刚退下来,去轧钢厂管仓库。”
徐慧真听见“退下来”三个字,语气放软了点。
“当过兵?”
王承柱说道:“当过。”
“扛过炮弹,也挨过骂。”
徐慧真问:“谁骂你?”
王承柱笑了。
“我们老军长。”
“他骂人那嗓门,能把锅盖震开。”
徐慧真笑出声。
“那您还挺念着他。”
王承柱低头吃面。
“骂归骂。”
“真有事,他第一个护犊子。”
徐慧真没接话,只给他添了碗热水。
这时候,门口忽然进来三个人。
前头一个穿着旧棉袄,脸上有酒气。
后头两个吊儿郎当。
一进门,那人就嚷嚷。
“徐慧真,给爷上酒!”
徐慧真脸上的笑收了些。
“范金有,今天不赊。”
范金有把帽子往桌上一摔。
“谁说赊了?”
“爷有钱!”
他说着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几张毛票,往桌上一拍。
“看见没有?”
徐慧真看都没看。
“上回欠的一块二还没结。”
“今天先把欠账清了。”
范金有脸一沉。
“徐慧真,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来你这儿喝酒,是给你面子。”
徐慧真说道:“面子不能抵账。”
“您要真有面子,先把钱补齐。”
屋里客人声音小了。
有人低头吃菜。
有人端着酒盅不说话。
王承柱夹着花生,慢慢嚼。
他没急着开口。
这事还没到他伸手的时候。
范金有身后一个瘦子拍桌子。
“老板娘,你怎么跟范哥说话呢?”
“范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徐慧真看他。
“我只知道来我店里吃饭喝酒,都得给钱。”
“别说范哥,就是范爷,也一样。”
范金有被这话顶得脸挂不住。
他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徐慧真的手腕。
“你个小寡妇,脾气还挺硬。”
王承柱手里的筷子停了。
徐慧真往后一退。
“范金有,你放尊重点。”
范金有笑得难看。
“尊重?”
“你一个女人撑小酒馆,装什么大掌柜?”
“今天爷就教教你,怎么对客人笑。”
他说着又伸手。
啪的一声。
一只筷子打在他手背上。
范金有疼得缩手。
“谁?”
王承柱坐在靠墙桌边,另一只筷子还在手里。
“吃饭呢。”
“别乱伸爪子。”
屋里一下静了。
范金有转头看他。
“你谁啊?”
王承柱喝了口热水。
“食客。”
范金有骂道:“食客管闲事?”
王承柱说道:“你吵着我吃面了。”
“这不叫闲事。”
“这叫影响群众正常进食。”
后头那个瘦子冲过来。
“你找揍是不是?”
王承柱没站起来。
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先说好。”
“你要动手,我可不赔医药费。”
瘦子一拳打来。
王承柱起身半步,抓住他手腕,往桌边一按。
那人腰一下弯了。
王承柱抬脚在他腿弯处轻轻一踹。
瘦子扑通跪在地上。
“哎哟!”
王承柱看着他。
“你看。”
“我说不赔,你非不信。”
另一个人见状,抄起板凳就要上。
徐慧真急了。
“别砸东西!”
王承柱侧身一让,顺手抓住板凳腿。
他手上一拧,那人被带得转了半圈,直接趴在桌上。
桌上的花生滚了一地。
王承柱看了一眼花生。
“这得赔。”
范金有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穿旧军装的这么利索。
他强撑着喊。
“你敢打人?”
“我告诉你,我街道有人!”
王承柱笑了。
“巧了。”
“我也有人。”
范金有一愣。
王承柱从兜里掏出证件,往桌上一放。
“一等功退伍军人。”
“轧钢厂仓库管理员。”
“你要是觉得我欺负你,你现在就去街道。”
“我陪你。”
范金有眼睛一缩。
屋里客人也有人站起来看。
“一等功?”
“这可不是一般人。”
“范金有这回踢铁板了。”
徐慧真也看着那证件。
她眼神变了。
一等功这三个字,在这年头不是摆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