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这样。

慕诗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选择她，不是因为亏欠或感动，而是真的爱她。她就是他年少时曾憧憬过的模样。

彼时，他还不到五百岁。苍帝亲自带他去斩杀一头作乱大荒的妖王，他却因心生慈悲，放那妖王一条生路，被苍帝斥道：“子不肖父。”他年少气盛，心性又极傲，受不得这般责骂，一气之下跑到了归墟躲起来。那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沉睡在矢却之阵中的天之灵。

大阵中，九方神器浩瀚磅礴的力量震撼人心。金光如瀑，自天穹倾泻而下，每一件神器的虚影都在阵眼之中缓缓旋转，散发出足以碾碎星辰的威压。

他站在这力量的中央，衣袍猎猎作响，却丝毫不惧。他生来便拥有神族强大的血脉灵力，是苍帝最引以为傲的嫡长子，却偏有着父亲最不喜的优柔寡断。

慕诗卿定定望着它——天之灵在此封禁近万年，一直由天道选定的守灵仙常年镇守归墟。

而本该驻守归墟的守灵仙，已有三四百年未曾现身。万知阁遍查六界，依旧也无从断定他是生是死。

苍帝为此愁容满面，于是大开方便之门，允许六界众生进入苍灵九宫修道，希望从中择选出能够胜任守宫仙或守灵仙的大道强者。

慕诗卿伸出手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流转的金光。感应到它不再只是冰冷的力量，更像一个被困了无尽岁月的生灵，孤独积郁，怒火难消，深处又缠绕着一缕道不明的哀恸。

慕诗卿在想:“我该做点什么？”

他心中一颤，默然想道：我该做点什么？

沉吟片刻，他从灵府中取出一张古琴，拂衣席地而坐，将琴横于膝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缕清越的琴音破空而起，如寒泉漱玉，又如松风过涧。

琴声渐起，悠远绵长。初时低沉舒缓，似在轻声抚慰那积压万年的孤寂；继而婉转流淌，如诉如慕，仿佛要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愤怒与悲伤一一化开。他指法愈发从容，琴音便愈发清澈辽阔，回荡在空旷的归墟之中，竟引得那团金光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天际忽有异象——数百只五彩斑斓的大鸟自云层中翩然而至，羽翼流光溢彩，尾翎拖曳如虹。它们循着琴声盘旋而下，绕着他头顶徐徐飞舞，时而低鸣应和，时而振翅洒落点点星辉。

琴声与鸟鸣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归墟之中，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沉寂都被这一刻唤醒。而那沉睡了万年的天之灵，也在琴音的包裹下，渐渐敛去了周身的锋芒，安静得像一个终于被听见的孩子。

琴声袅袅，余韵不绝。那团原本躁动不安的金光，竟渐渐平息下来，流转的速度变得缓慢而柔和，像是在琴音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慕诗卿轻轻按住琴弦，抬眸望了一眼安静下来的天之灵，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原来你躲在这里。”

慕诗卿回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归墟入口处。来人一袭月白衣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正是他的义兄——怀赋。

“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慕诗卿微微一愣，收起古琴站起身来。

怀赋缓步走近，目光掠过他身后那座沉静的大阵，又在空中盘旋未散的五采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多问。他走到慕诗卿面前，弯腰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小卿儿，你父帝快把整个碧海苍灵给掀翻了，派了那么多人找你，你却躲在归墟里弹琴逗鸟？”

慕诗卿别过脸去，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他不是说我‘子不肖父’么？那我走就是了，省得碍他的眼。”

怀赋道：“你知道你父帝不是那个意思。他……对你寄望太高，一时气话罢了。”

“气话？”慕诗卿冷笑了一声，“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不像他，难道不是真心话？”

怀赋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也不与他争辩，只温声道：“好了，你都是当哥哥的人了，总得给弟弟们做个好榜样。”

慕诗卿冷哼一声：“那些小屁孩才不是我弟弟，他们都是我父帝从外头带回来的私生子。”

怀赋抬手又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却疼得慕诗卿眼泪汪汪。怀赋板着脸道：“小卿儿，这话可不许当你父帝的面说。尊后娘娘还怀着身孕，动不得气。你可知苍帝骂了你之后，尊后得知此事，险些动了胎气。”

慕诗卿揉了揉被敲痛的脑门，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

怀赋见他服软，神色缓和下来，在他身旁蹲下，笑着问道：“说起来，尊后这一胎，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想要个妹妹？”

慕诗卿想也没想，脱口道：“妹妹。”

“哦？”怀赋挑了挑眉，“万一是个弟弟咋办？”

“我不想要弟弟了！”慕诗卿委屈地道。

怀赋笑了笑，温声安慰道：“那也没关系，要真是个弟弟，那也是你的亲兄弟。等将来你娶了媳妇，我会把她当做亲妹妹来疼。”

说着，怀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道：“我是你的义长兄，算不得。得从你这儿往下排，你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排行就是十六了。等你日后娶了媳妇，她刚好排第十七。往后我便喊她慕十七——慕家的十七姑娘。”

慕诗卿听到“慕十七”三个字，先是愣了愣，随即耳根悄悄泛红，别过脸去嘟囔道：“谁、谁要娶媳妇了……我还小着呢！”

怀赋笑着打趣道：“小卿儿，按照仙族的年龄来算，你可比我都大了。大哥我跟你们不一样，不能这么比。再过个一两百年，你到了年纪，就可以议亲事了。”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问道：“说起来，小卿儿，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瞧着九宫里的仙子仙女们个个都长得极水灵漂亮。只可惜神宫有规矩，你不能从里头择选，只能上外头找。”

慕诗卿被他问得有些不自在，耳根的红意蔓延到了脸颊。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流云，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也没仔细想过。”

怀赋却不打算放过他，双手抱臂，笑眯眯地等着：“没仔细想过，那粗略想想总行吧？说说看，大哥帮你留意着。”

慕诗卿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想了想，低声道：“就像母尊……那样要温柔些的吧。”

“嗯，温柔。”怀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还要善良，看到路边受伤的小兽会停下来帮忙的那种。”慕诗卿的声音渐渐稳了些，眼神也开始飘远，仿佛真的在描绘一个模糊的身影，“最好……能懂我的琴音，我弹曲子的时候，她能听得明白我在弹什么。”

怀赋忍不住插嘴：“你这要求可不低啊，能听懂你那些曲子的，放眼六界也没几个。”

慕诗卿瞪了他一眼，怀赋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你继续。”

慕诗卿抿了抿唇，声音又低了下去：“还有……笑起来要好看。不用倾国倾城，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要弯弯，像月亮的，让人觉得……很暖和。”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摸了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大概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