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怜伊，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宗正大人周身温润平和的气息，在这一句话落定的刹那，尽数敛去，将方才从容闲适的气度，覆上一层沉沉威压。

仙魔殊途，正邪对立。苍灵帝姬是神族正统、三界敬仰的神女，贪狼魔君是执掌魔域、搅动四海风波的魔主。这两个水火不容、数次兵戈相向的身份，若是合二为一，便是颠覆三界认知的惊天秘闻，足以撼动九天秩序，倾覆魔域权柄。

分毫虚假，便是株连重罪。

金怜伊脊背挺直，无半分怯色，眼底是沉淀许久的清明与决绝：“怜伊知晓。正因此事祸机暗藏，才不敢私下妄断，更不敢瞒瞒昧昧，唯有据实禀明大人。

破岳带着审慎的目光问道:“你为何到现在才说。”

金怜伊从容答道：“帝姬自天牢里失踪，我若那时说出真相，岂不是给您、给慕仙长添堵，又无实证。早在夺仙大会前，我陪同兄长赴魔域送贴，认出贪狼魔君月牙儿是她。此事牵扯东王木公一族，干系重大，必须寻得合适时机，这才敢向您道明她的真实身份。”

见破岳对自己所言仍有存疑，她又补充道：“宗正大人，您大可凭我提供的这条线索，请莫言阁主继续往下深查。我所言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金怜伊话只说了一半，藏了一半，不露声色地将所有线索都引向了同一个方向——慕十七在天牢失踪之后，究竟是如何成了贪狼魔君月牙儿。

破岳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金怜伊脸上，似要将她心底每一寸褶皱都看透，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说吧，你想要什么？”

金怜伊浅浅勾了下唇——方才那番话，宗正大人想必是听进去了。

“我想修习九宫十八术。”她坦然答道，语气平静，目光直视着破岳。

破岳眉头微皱，沉声道：“九宫十八术，乃我苍灵派不传之秘，非苍灵弟子不得修习。你已不再是本座的弟子，这个请求，本座无法应允。旁的所求，你尽可提来。”

金怜伊微微躬身望向宗正，语气恳切卑微：“宗正大人，我非神族之人，本不该置喙东王木公一族的内务，今日斗胆谏言，已触犯天颜。还请您顾念往日师徒情分，允我习得其中一门术法傍身，也好有自保之力。”

破岳思虑片刻，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冷硬：

“罢了。念在你我曾有师徒一场的情分，本座便破例一回。”

金怜伊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恭敬地垂下头去：“多谢宗正大人成全。”

破岳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她起身，继续说道：“你应当知晓，九宫十八术只可本人修习，不得传于第二人。本座会在圣贤山庄中替你安排妥当。今日你我之言，不得在外泄露半分——其中的利害，你应心中有数。”

“宗正大人放心，怜伊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金怜伊依言直起身，眉眼恭顺，神色恬淡得体，全然一副感念师恩、谨守分寸的模样，垂在身侧的双手端得规整，寻不出半分逾矩。

她向后退两步，始终垂着眼睑，直到彻底退出破岳的视线范围，才抬起眼帘。

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浅淡、冰冷，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没有狂喜，没有张扬，只有筹谋落地的笃定与寒凉。

她先是抛出慕十七的真实身份——这个足以震动六界的秘密，让破岳不得不重视；又在关键时刻点到东王木公一族，暗示此事牵连甚广，若不妥善处置，恐酿成大祸；最后再适时示弱，以一个“曾经弟子”的身份，恳求一份师徒旧情的庇护。

三层铺垫，步步为营。

从此，慕十七只会被视作欺瞒天地、祸乱四海的伪神魔主。

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待金怜伊退出书房，破岳朝两排书架后问道：“莫言阁主，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莫言从书架后转出身来，手中握着一卷书简，笑道：“宗正大人您这位弟子，当真不简单。万知阁刚查到点眉目，她倒抢先一步，已经说到您跟前了，所知竟比我还要详尽。”

破岳神色沉凝：“看来她所言非虚。十七当真成了贪狼魔君。你还查到了什么，一并说来。”

莫言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此事内情还需大人亲询慕仙长，小仙便不必再往下探查了。”

宗正大人神色一凛，沉声道:“莫言，给本座想个办法——务必在十七身份败露之前，将她带回苍灵。”

莫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放下手中的书简，正色看向破岳。

“宗正大人，您这是要给小仙出难题啊。”他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指尖轻轻敲着书卷边缘，“贪狼魔君坐拥魔域，麾下十万魔兵，七十二洞妖王听其号令。您要我在这等局面下，把人悄无声息地带回苍灵——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殿下是自愿留在魔域的？她若不愿回来，就算我纵有千般妙计，也是枉然。”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烛火噼啪轻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破岳道:“十七身承东王木公一族血脉，是神族正统，万不可留在魔界为主。其中轻重利弊，本座也不多做赘述。”

莫言静静听完，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郑重应道：“小仙自当尽力而为。”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书房，青衫融入门外一片朗朗天光之中。

房门重新合上，室内只剩下破岳一人。

他缓缓走到案前，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白。方才在人前维持的沉稳镇定，才敢露出一张疲惫至极的面容。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颓然靠进椅中，仰头望向房梁，默然长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慕诗卿滞留魔界数月不归。自己还误以为他当真对月牙儿动了情，甚至想过，他若有此意，倒也不必拘泥什么门户之见、仙魔之分。

结果他早就认出来了。

那个令人人畏惧、人人忌惮的贪狼魔君月牙儿，便是失踪数十年的十七。

破岳抬手覆住双眼，指缝间漏出一声苦涩的低笑。

“诗卿啊诗卿……你们兄妹俩倒是瞒得我好苦。”

巨野泽畔，空置多日的水月居搬来了一户新人家。夫妇举案齐眉，稚子嬉戏绕膝，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随风飘出新修的篱笆墙外。远处静静观望的桃寻霏听着那不绝于耳的笑语声，心头满是触动，又盈满了怅然。

自她答应牧野，接替顾返承担起保全赤水氏一族的重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

对她的行事，阿难便极力反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自身都难保，何必再去管旁人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