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寻霏趴在新凿的后殿温泉池边，难得享受这份惬意。从前在宫里养尊处优，流落大墟后，她似乎连“好好照顾自己”这件事都做得力不从心，落得全身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
沅芷、汀兰奉慕仙长之命前来服侍。初至魔域，只当是听令行事，直到见到了贪狼魔君，又听出那熟悉的声音，很快她们二人意识到为何慕仙长只派她们二人前来，终究不敢言明。
桃寻霏始终未曾在二人面前揭下那张面具。她心头记挂着银翘仙子，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是问不出口。
氤氲水汽中，沅芷临池而坐，将随行带来的宫廷秘药细细洒入池中，药香弥漫间，洗褪她满身旧痕，肌骨如凝脂初雪。
汀兰轻轻梳理着桃寻霏的长发。虽然她不肯摘下面具，但沅芷和汀兰早已认出她来，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前几年，银翘仙子向宗正大人求了一道恩旨，已入了九宫，拜在玉池元君门下为着录弟子，所以慕仙长只好派我们二人来侍奉您。”
桃寻霏趴在池边，依旧眯着眼，装作听她们讲宫里的见闻一般，神色平静。
她们二人又说起苍灵九宫近十几年发生的趣事。提到儒宗楚长歌新收的两名弟子，天天到处惹是生非，无一日消停。他们不是在儒宗的汤药里添料，就是在宗正大人的笔墨里掺入能让字迹消失的“退字灵”，气得宗正大人七窍生烟。谁知二人刚到刑鉴阁受完罚，转头又跑到岐黄阁炼药，把里面的人都给麻翻了。
听着这些趣事，桃寻霏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真得很想回宫看看，见识一下楚师叔到底是怎么管教那两个捣蛋鬼的。
汀兰见她眯眼，笑了一声，心头竟也松快不少。此时，沅芷取出一颗莹白药丸，俯身凑近池畔，轻轻送至她唇边。
桃寻霏眼睫微颤，唇瓣轻启，那颗莹白药丸便顺势滑入喉间。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游走四肢百骸，不仅缓解了体内旧伤深处隐隐传来的蚀骨之痛，更透体生出幽香，萦绕鼻端，经久不散。
焚香沐浴更衣完毕后，桃寻霏将外头的魔域事务交给了宫词和万千秋打理，她自己则进入石室内，炼化苍灵神宫送来的那些宝物，以此增加修为。
在沅芷、汀兰二人的精心调理下，数月转瞬即逝。再出现众人眼前时，桃寻霏身形已不复往日的单薄枯槁，变得丰腴匀停，气色更是红润如玉，终是养出了一丝久违的活气。
宫词不由得暗自感叹：苍灵神宫果然是不论养啥玩意，都养得精气神十足，哪里像阿难那边，成日里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可言。
唯有万千秋在旁看着桃寻霏的身影，心中暗啐：女人真是麻烦。 但他也只敢在肚子里嘀咕，月君大人虽是女子，行事却比他们这些大老爷们还要狠辣果决，就算她身为女子再怎么娇气，那也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沅芷汀兰在返回苍灵临行前，她们二人凑至桃寻霏身边，低声耳语：“慕仙长已在巨野泽畔的水月居相候多日，还请君上得空前往一叙。”
听罢，桃寻霏心湖微澜。她正愁无法脱身，见宫词与万千秋欲出门办事，便想借机随行。她身形刚一动，阿难便截住了她的去路。
“月牙儿，”阿难看着她，冷声道，“身子养好了，就该想想正事。你若不想这魔界大权被颜无殇夺了去，便留在这好好练功。”
宫词在一旁帮腔道：“阿难啊，逼她一个柔弱女子天天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她若真要立威，第一个就该拿你开涮。你不想你都成了六界头号通缉犯，她若杀了你，提着人头向碧海苍灵投诚，再君临妖魔二界，岂非易事？”
阿难周遭杀意渐起，肃然逼视他道：“宫词，你可知她要去见谁？”
宫词翻了个白眼，道：“她见鬼也总好过天天看见你，糟心。”
万千秋站在一旁，暗自咋舌——这世上竟有人敢同阿难处处唱反调？
他忍不住腹诽：月君大人到底是从哪儿扒拉来这么个恨不得早点去投胎的小师叔？
桃寻霏踩着碎步挪至到宫词身前，步伐慢得像在拖着锁链。金缕珠贝面具下，那双眼陌生得让阿难心惊，全无昔日半分明亮。她就这么盯着阿难，瘦弱的肩膀微微绷紧，生生将那股凛冽杀意拦在了自己身上。
阿难的脸笼罩在宽大黑色兜帽下，光线投下的阴影里，他不悦地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旋即身化虚无，原地落下一丝未燃尽的红莲焰火。
宫词心中痛快极了，就爱看阿难每次讨不到好脸色，又吃瘪的样子。
小样的，还治不了你了！
她转向一旁看热闹的万千秋：“万护法，我虽与颜无殇胜负未分，魔界仍由我说了算。你且继续跟随小师叔，协理外务，务必听从他调遣。”
又对宫词淡淡一句道，“小师叔，我不喜欢听到或看见有人流血事来。”
“这……”宫词故作迟疑，闻言却勾起唇角，“我尽力。”
万千秋心中困惑难解。以往里，月君大人最是信服阿难，对其言听计从，放权到底。那时他只需听令行事，杀人放火、抄家灭族，皆是干脆利落，从无半分迟疑。
可不知怎的，到了宫词这儿，一切都变了味。这小师叔每天东游西荡，吃喝玩乐样样不落，反倒比那雷厉风行的阿难更能把事情办得稳妥。万千秋只觉得，这魔界的生存法则，他是越发看不懂了。
宫词走到桃寻霏身侧，低声道：“你若只想见你二哥一面，便早些去吧。切记，绝不可让他得知你那些不可说的事。”
“好，我记下了。”
桃寻霏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色绯光，径直往阴阳关外掠去。
宫词望着那抹远去的红影，心如明镜似的——他深知阿难为何阻拦她去见慕诗卿，可在他看来，那份担忧实属多余。想当年他与慕诗卿共修于释宗剑曲门下，师尊曾言，他天生就该是无情道中第一人。
确实，抛开家世不谈，单论人品风骨、相貌仪态，抑或法力修为，皆是高人一等。凡俗女子见之倾心尚在情理之中，就连不少自诩斩断七情、看破红尘的仙人，面对他也难免道心失守，更别怪大侄女，会对他生出几分妄念。
若二人仅有兄妹虚名，而无这层血缘牵绊，他倒十分愿意玉成此事。倒也并非显他多么愿成人之美，只不过是想借此机会看看，这位慕大仙长的无情道，究竟是不是真的坚不可摧。
只可惜，世间事多不如意，偏生多了这层血缘羁绊，断了这唯一的变数。以慕诗卿的冷情绝性，即便他动了凡心，绝对不会将这等心思，落在自家亲妹身上，生出半分逾矩之念。
宫词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双手拢入袖中，大步向前走了几步，扬声道:“万护法，我们得快赶到翼族那儿去劝和，晚了，正好咱俩上桌吃席。”
阴阳关外生活着数以万计的生灵，皆依赖这片巨野泽为生。这片土地亦是魔神蚩尤的埋骨之地，在九黎一族统治下已近万年之久。
在此讨生活的任何势力渐渐达成共识:谁都不得越过九黎族半步。反之，必会招致黎贪一脉疯狂屠戮。
不过今日，桃寻霏的到来，并非为了找谁的麻烦。
她循着旧忆来到那片湖畔，只见一座低矮的木屋临水而立，檐下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水月居”三字。
推门而入，屋内却空无一人。居所虽不甚宽敞，陈设却简雅精致，素帘垂帐，一几一榻皆透着清冷禅意。这般光景，恍惚间竟让她以为回到了断欲谷那座小木屋。
桃寻霏在临窗的案旁坐下，目光透过素帘，怔怔地望着窗外水天一色的景象。
不一会儿，慕诗卿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中。他肩膀上扛着一把荷锄，步伐平稳，周身似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般清冷的出尘姿态，如山水画卷中走出的谪仙。
那柄沾着泥土的农具在他手中，竟丝毫不显粗鄙，反而透着一股归隐田园的静谧与安然。
桃寻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起身推门而出，湖风拂面，带来湿润的凉意。慕诗卿见她来了，随手将锄头倚在墙边，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漾起一丝暖意，冲她莞尔一笑。
“二哥，你这是……”桃寻霏问道。
“我瞧这儿景致不错，打算留在此地暂居。”慕诗卿淡声道，“本想翻几块荒地，种些你爱吃的果蔬。”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晦暗，“只是这地，委实不适合耕种。”
方才他在附近转了转，寻了几处看似平整的土地挥锄试垦，谁知一锄下去，带出的不是沃土，而是累累白骨，让他无从下手。
桃寻霏暗自庆幸——还好二哥没动念去魔域暂居。漠谣不知几时会来魔界，阿难、宫词，还有万千秋……这几个男人若真凑到一处，那场面怕是比修罗场还要凶险几分。
慕诗卿见她气色回转，褪了些许病态，虽戴着那张面具，却也能看得出她的小脸丰润了些，沅芷汀兰她们照料得颇为用心。
今日的她，身着绯红锦裙曳地，艳如流霞。面容为金缕珠贝面具所覆，金线花纹缠绕交错，流光婉转，将那半遮的容颜衬得愈发神秘。只见红衣灼灼，华面生光。
桃寻霏被他看得极为不自在，读不懂他眼底那深沉晦涩的情愫。
她下意识整了整衣袖，又摸了摸发间的华胜。二哥派人送来那些的礼物中，有几大箱皆是女子的华服首饰，皆是为她一人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