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寻霏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温热的茶汤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抬手倾盏一饮而尽,冷茶滑过喉间,涩意层层漫上来,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离欲雪缓缓直起身,冰指指尖凝一缕青光,点入她面具下的眉间。
桃寻霏身形一软,顺势倚靠着离欲雪,沉沉昏睡过去。
蓝璃见状连忙上前,眉眼间满是困惑:“母亲,您这是……”
离欲雪步下莲榻,转而扶她放平躺在榻上。
“你不是说过,她灵根被断?我试着,是否能替她修补一二。”
刹那间,一朵青莲自冰面上缓缓绽放,莲瓣舒展,将莲榻与榻上之人一并拢入花蕊深处,隐入莲华华光之中。
桃寻霏这一睡,便是数日。待再度睁眼醒来,只觉浑身通透,无比舒爽。
离欲雪斜倚在青莲座上,闭目静息养神,蓝璃静立在她身侧。
离欲雪察觉她苏醒,缓缓开口:“看来你在外头受了不少苦楚。你还未曾说过,这些年你去往了何处。”
桃寻霏轻声道:“大墟。”
离欲雪讶异道:“那是何地?我竟从未听闻,六界之内,竟还有比溟澪狱更为荒凉苦寒的地方?”
桃寻霏语声轻浅,淡淡道:“不周山。”
“不周山?世人皆以为绝迹,你怎会入了那等荒墟之地?”
桃寻霏平静开口:“是阿难将我带入大墟。他若有心成事、藏匿行踪,自有旁人无从企及的手段。”
离欲雪目光沉静,轻声发问:“你恨他吗?”
“恨吗?”桃寻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唇角上却绽开清淡的笑:“我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若论恨,不该是你最恨我么?那些对我用情至深的男子,原本,全都是倾心于你。”
“呵……”离欲雪低眸浅笑,神色淡然悠远,轻声道,“这话,倒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她缓了语气,徐徐又道:“我这辈子,遍历六界,阅人无数。能得我真心相待的本就寥寥无几,寻常男子,向来都入不了我的眼。”
离欲雪眸光浅浅流转,似忆起前尘旧梦,漫声又道:“纵是人界轩辕氏的皇族……而今我也只记得这姓氏罢了。至于他的名,不记得了。”
桃寻霏轻声开口:“是轩辕龙吟对吗?我曾见过他,看着年岁极轻,不像已过百岁之人。”
“想来该是那人的孙辈了。”离欲雪淡淡一笑,“你莫不是也被他缠上了?凡间男子最是多情痴缠。也正因如此,你才平白受了这么多苦楚。”
桃寻霏听着她这般言语,心底五味杂陈。
在离欲雪眼里,世间男女情爱,不过是她登临大道的铺路之石。她随心而动,想爱便爱,想弃便弃,从来恣意由心,根本不容旁人置喙,更不许对方有半句拒绝。
饶是如此,桃寻霏还是轻声问她道:“那……七杀魔君,颜无殇呢?”
离欲雪微微一怔,眼波流转间流露出些许茫然:“这又是哪一号人物?我应当……不曾招惹过他吧?”
桃寻霏忽觉胸口有些发闷,颜无殇对她一往情深、执念深陷,可离欲雪却全然不知其人是谁。念及此处,一股悲凉悄然漫上心头。
“我虽不知你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他却把对你的情意全都给了我。你虽已忘了他,但我,还是想让你知晓这份情意。”
离欲雪默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自认对每一个倾心相交的男子,都从未亏欠,亦不曾辜负过半分。却未料,百年尘缘辗转间,竟还凭空漏下了这样一个人,被她彻底遗忘。
蓝璃一旁静听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道:“母亲,您在外头到底有多少男人,孩儿又该唤谁作父亲?”
离欲雪:“……”
桃寻霏望着离欲雪那张冰雕琢出的脸庞,心底想着她要是有表情,此刻应该是又羞又囧。
“璃儿,往后你瞧见哪个顺眼,便唤谁做父亲便是。”离欲雪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嗔道,“也幸好你不是我亲生的,不然,我真不知该上哪给你找亲爹。”
蓝璃不疾不徐,接道:“母亲说的是。我若是您亲生的,只怕我那位亲舅舅,早该将您这瑶山炸平了。”
桃寻霏立在一旁,听得啼笑皆非,唇角止不住微微勾起。望着眼前这对母女二人,只觉满心无奈又好笑。
离欲雪也懒得再装什么矜持,只道:“月牙儿,我看我兄长至今跟着剑曲那老头修无情道,他的事,我也不想多说。只劝你,要不换一个?”
离欲雪话中提及剑曲之名,桃寻霏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酸涩悲恸,语声黯然:“太师父他已然仙逝,是我持帝释剑,亲手断送了他性命。”
“呵……”。离欲雪唇间溢出一声清冷的嗤笑,只冷声道,“说到底,他也算是应验了我当年立下的誓言,命数使然,怨不得你。”
这点让桃寻霏实在很费解,太师父剑曲是她兄长的师尊,怎么会对他藏着这么深的怨怼,才会让她对剑曲的死,没有半分悲悯,只有彻骨的漠然与解气。
不等桃寻霏追问,离欲雪却无意多提过往,淡淡撇开话头:“人都没了,多说无益。”
她转而看向桃寻霏,笑道:“月牙儿,你可是贪狼魔君,天下好男儿紧着你挑,若你嫌俗世寻觅麻烦,苍灵九宫里,多的是现成的。你看中哪个,带走便是。”
蓝璃扶额,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母亲,您还是收收那些心思吧。毕竟——贪狼魔君与您,早已在弱水河畔前立下誓言,此生、此世、此身,只此一人。”
桃寻霏指尖轻轻抚过覆面的面具,心头微滞。片刻沉寂后,她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那张苍白容颜之上,八苦池水蚀骨留下的暗红伤痕,纵横交错,赫然显露无遗。
周遭霎时一片寂然。
她原只知月牙儿常年戴面具,却从没有想过,面具之下竟是这般触目惊心的伤疤。
八苦池水蚀魂毁骨,其中所受的煎熬与苦痛,光是想一想,便足以令人心惊。
“月牙儿,你违背了誓言,你后悔了吗?”
离欲雪眸光沉静如水,定定凝着桃寻霏那张布满暗红伤痕的脸,语气轻缓,却带着直抵人心的通透。
月牙儿的三生誓言,是为了破乐之子叶追兮所立,蓝璃回到瑶山时,同她讲起过。令她们二人谁也未曾料到,竟有人心怀歹意,暗中向桃寻霏泼洒八苦池水,生生毁去了她的容颜。
桃寻霏神色平静,坦然直言:“我从不后悔。我对叶追兮的情意,从来都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