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山风雪,经年未歇。
漫山琼枝覆雪,冷风卷着碎雪,穿过枯林,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山径。天地间只有一片苍茫的白,寒雾沉沉,将前路尽数模糊。
桃寻霏立于冰雪之中,一身单薄衣袂被寒风掀起,发丝凝着细碎冰碴,贴在微凉的颊边。她抬眸望向四周,群山连绵,雪雾茫茫,入目皆是一片荒芜冷寂。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思来想去,于是她来到了瑶山。
瑶山雪宫中,瑶山圣女静坐玉座之上,素白广袖轻垂,她指尖微顿,一缕清浅神念掠过山巅,已然洞悉来人踪迹,遂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蓝璃,清和淡然:“有旧客相至,你去将她迎进来吧。”
蓝璃躬身颔首,眸光微凝,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端倪。她轻敛裙摆,转身踏出殿门,步入漫天风雪。
不多时,桃寻霏便随蓝璃踏入雪宫。
离欲雪抬眸,望见她此副形容,心中虽讶异万分,细思之下却又觉合情合理。
“月牙儿,你我上回相见,已过十五六年。”离欲雪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璃儿早已将你所做所为告知于我。为了慕诗卿,你做了我曾经想做的事,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桃寻霏默然不语,缓步上前几步,背对着她缓缓落座冰阶。双臂环紧身躯,将自己蜷缩起来,周身漫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月牙儿,”离欲雪的声音淡淡响起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现身人前,给你来演一出——真假帝姬,将你送入死地么?”
桃寻霏脊背微僵,环着膝头的手臂收得更紧,肩头绷起一道孤峭的弧度。冰阶沁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来,将她本就寒凉的身子浸得愈发冷透。
她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眉眼,声音低哑得几乎融进雪宫的寒气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倦怠与漠然:“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
殿中寂静,唯有殿外风声偶尔漏进几缕,撩动冰阶上细微的浮尘。
离欲雪的目光落在桃寻霏蜷缩的背影上,那双沉淀霜雪的眼眸里,极深处似有什么轻轻一荡,旋即又归于平寂。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离欲雪的声音放缓,似雪落沉潭,泛起极淡的波澜,“那时,我曾让璃儿去流光殿,本意是想将你从那里带出来,藏在我身边。即便日后真被人发觉,我也总能护你一程。”
她望着桃寻霏微微颤动的肩,又接着说道:“璃儿到了流光殿后,才发现你根本不在那里,她又从万知阁暗中打听……才得知你被他人带走,自此下落不明。”
桃寻霏缓缓抬起头,被冰霜凝住的眼睫颤了颤,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蓝璃。
离欲雪也随她的视线望去,声音平静无波:“璃儿,你可有兴趣听一听,亦能对你往后的修行有所助益。”
蓝璃微微躬身,水色衣袖垂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应道:“正有此意。”
“我在奈何城遇见了一个疯子,”桃寻霏的声音平缓了些,却像冰面下的暗流,沉冷地淌着,“他叫阿难。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世,是故意接近我,再利用我……去靠近慕诗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看着冰阶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当年逼我释放‘天之灵’的去救慕诗卿,不是别人,正是他。而他做的……远不止这一件。”桃寻霏抬起眼,望向离欲雪,清晰而沉重:
“苍帝的那十四位皇子——你那些已过世的兄长们,也是他害死的。”
“这件事,我知道。”离欲雪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她那双蓝色眼眸深处,寒意更甚,“我和我兄长,当年也是父帝献给‘天之灵’的祭品。只不过……我们命大,被人救了下来。”
桃寻霏身体猛地一震,侧身看向离欲雪,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骇。她以为她拼了命守护的真相,结果他们都知道……
“阿难此人,我见过他,这事也还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那时我真想杀了他,替我那些兄长们报仇。可我与他之间实力太过悬殊,我根本拿他没办法。”离欲雪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怆然道,“正因如此,我动了夺取天之灵的念头,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我才会应下你的战书。”
桃寻霏想扯动嘴角,却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不知是该嘲笑自己的愚蠢天真,还是该痛恨阿难手段的太卑劣与阴毒。
“这么说来,我白白替你兄妹俩受了这许多罪了。”
离欲雪低低轻叹道:“月牙儿,真是难为你了。好在,我那兄长还算有些担当,那三重罪业血洗之刑,活该他受了。”
离欲雪冷漠无情的话语,她有时候真得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慕诗卿的亲妹妹。
“你就不怕他熬不过去吗?”
离欲雪冷冷一笑,蓝色的眸子透着几分光亮道:“月牙儿,我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是何时对他动了情?你不惜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桩桩件件皆是为他。若你只说报恩,我断然不信。”
桃寻霏被她一语戳破心底隐秘,指尖微颤,茫然摇头道:“我……我自己也说不清。”
“说不清也无妨。”离欲雪语气沉静,目光沉沉,“说实话,我挺介意你顶着我的身份,与他卿卿我我。但你若是月牙儿,便另当别论。”
她眸光微敛,一字一句道:“往后,便让我这位好兄长,亲自来补偿你遭受的所有苦楚。”
“这怎么可以?”
桃寻霏猛地起身,衣袂带起一阵寒风,她仓促转过身,脊背绷得笔直,语气里满是惶急与抗拒:“你说过我夺舍了你的身躯,我与他也算是有了血缘关系,这……这岂不是乱了伦常,要败坏尽你们的名声!”
离欲雪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又凉薄的笑意。她缓缓起身,广袖轻扬,玉足踏过覆雪玉阶,一步步走向桃寻霏,足下寒意刺骨,她却步履从容,宛若踏雪无痕。
“没什么不可以的,月牙儿。”她在桃寻霏身后半步处驻足,声音清泠,如雪宫深处凝结的寒冰相击,“我可不是那些死守礼法的迂腐之辈。慕诗卿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亦是我最亲近的男人——我若是不喜欢谁,任谁也不敢,往他跟前凑。”
桃寻霏直到现在才彻底明白,离欲雪的“不讲理”,远非寻常意义上的蛮横霸道。那是独属于她的、对她所认定的、所珍视的人与事,她要握有绝对的、不容他人置喙的主权。
殿内陷入一片微妙的死寂。
寒风从殿门外卷入,吹过一旁蓝璃垂落的发丝,也拂过桃寻霏冰凉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