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是最先苏醒的感官。

像是后颈挨了一记榴弹的冲击波，又像是连续七十二小时钉在指挥台前没合过眼，太阳穴随着脉搏突突直跳，连带着眼球都泛起酸胀的钝痛。叶云的睫毛颤了三下，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指挥室里冷调的银灰色光屏，也不是深夜里被战术指示灯映出淡蓝光晕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泛黄的石膏顶。几处浅褐色的霉斑像不规则的地图，在边角处悄悄蔓延开来。头顶正上方，一台老式吊扇正慢悠悠地转着，三片蒙着薄灰的扇叶划开沉闷的空气，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断断续续地呻吟。

风里裹着旧木头、灰尘，还有一点劣质薰衣草香薰的味道，陌生得彻头彻尾。

“……”

叶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砂纸。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臂刚一发力，脑袋里就像是被人狠狠搅了一棍子，无数细碎的记忆碎片跟着天旋地转。

他记得自己应该在指挥室。

宽大的弧形控制台，数十块光屏错落排布，红色的敌方点位与蓝色的友军标识在战术地图上密密麻麻地闪烁。通讯频道里是此起彼伏的女声，有的沉稳，有的娇俏，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戴着降噪耳机，指尖在触控屏上飞快划过，一条又一条指令从唇边送出。

那是一场很重要的作战。

重要到他提前三天就泡在指挥室里推演战术，重要到他反复确认每一支小队的行进路线与撤退预案，重要到他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这一次，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安全带回来。

可作战的目标是什么？对手是谁？那些在频道里说话的人，她们都叫什么？

叶云按住额头，指腹用力抵着太阳穴，指节微微发白。他试图抓住那些飘在脑海里的影子，一张张面孔在浓雾里浮浮沉沉：金色的、银色的、浅粉色的发丝，或笑或嗔的眉眼，有的会凑过来蹭他的办公桌要零食，有的会站在沙盘前和他争论战术细节，还有的会在他熬夜时默默放下一杯热咖啡。

熟悉到心口发紧，可任凭他怎么努力，都喊不出一个名字，记不起一个编号。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到温度。

“嘶……”

强行回忆让头痛愈演愈烈，叶云放弃似的松了手，重重地躺回床垫里。身下的弹簧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床垫偏软，中间还有点塌陷，硌得腰有点不舒服。

他侧过头，开始打量这间陌生的卧室。

房间不大，约莫十二三平米。靠墙立着一个深棕色的橡木衣柜，漆面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处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衣柜旁边是一扇窄窗，挂着厚重的藏蓝色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晨光，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造型古旧的黄铜台灯，旁边是一个红色的数字闹钟，绿色的荧光数字跳得缓慢：07:12。

一切都透着九十年代美式老房子的质感，和他印象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对不上号。

叶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来不是慌不择路的性格，从小到大，哪怕遇到再棘手的突发事件，他也习惯先稳住心神，再慢慢理清楚状况。开朗随和不是没心没肺，只是比起无意义的焦虑，他更愿意先接受现实，再想办法。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地板打磨得很光滑，却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深浅纹路。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套休闲衬衫、牛仔裤，还有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警服。

制服的肩章位置是空的，旁边的抽屉里放着一枚还没拆封的警徽，用透明塑封袋包着，旁边是一条黑色的警用皮带，还有一副亮银色的手铐。

警察？

叶云挑了挑眉，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他转身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还有一串挂着卡通小熊挂件的钥匙。

打开钱包，里面躺着几张二十美元的纸币，几枚叮当作响的硬币，一张驾驶证，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浅蓝色文件。

驾驶证上贴着他的照片。黑发，眉眼温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样子。姓名一栏印着—克劳德·艾伦·叶。出生日期算下来，今年正好二十四岁。住址一栏填着的街道和门牌号，看位置应该就是这间公寓。

驾驶证下面的文件，是一份盖着浣熊市警察局警徽印章的入职通知书。纸张带着点新鲜的油墨味，字迹清晰：

「浣熊市警察局

入职通知

兹委克劳德·艾伦·叶先生为浣熊市警察局巡逻警员，职级警员一级，定于1998年7月21日上午九时到本局报道。

局长：布莱恩·艾隆斯」

1998年7月21日。

浣熊市。

叶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发凉。这两个词像是两颗石子投进他混乱的记忆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却没捞出任何完整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