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夜低头看着那个小生命。她的呼吸均匀轻柔，皮肤在襁褓的包裹中泛着暖色的微光，那根小手指蜷曲着搭在襁褓的布面上，指甲盖还没有半个米粒大。
红靠在墙上看着白川夜怀抱着孩子的姿势。她的目光在他和新围裙和婴儿之间来回移动了片刻，然后她伸手——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拉了一下白川夜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攥住他的指节时力度很轻，像一个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什么东西的人。白川。她的声音在微光中很低很轻。
如果你当初没有开这家店……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在整理某个忽然涌上来的念头，——可能就没有人会在废墟里还带着热粥来找我了。
白川夜被她攥着的那只手没有抽回来。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在逐渐回升，从刚才微凉的虚弱状态变回接近正常的温热。她的指尖摩挲着他无名指根部那一道旧疤的边缘，像是在用触觉重新认识一道她已经很熟悉了的轮廓。
我开了。白川夜说。
红攥着他手指的力度稍微紧了一些。她把他的手拉向自己，让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侧面。她闭了一会儿眼，额角的绷带在暗光中泛着干净的白色，长发的发尾垂落在她肩侧和两人之间的空隙中。她靠在那里安静地呼吸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侧过头来，嘴唇贴着他手背的皮肤——很轻的、像确认温度一样的一下触碰，像一只蝴蝶落在叶面上又飞走了。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但没有退远，她的脸还留在那个距离上。
窗外远处又有一次冲击波的声音传来，但比之前远了很多，在他们所在的西南区域已经感受不到明显的震动了。白川夜低头检查了一下怀里的猿飞未来，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面倾斜的承重墙——目前结构还稳定，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收回目光落在红脸上：等外面稍微稳定一些，我背你出去。
红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废墟中细微的砂石滑落声盖过去：你背着我，抱着未来，还能走？
能走慢一点。反正你的左臂需要时间恢复，不差这一段。
红没有再反驳。她把靠姿调整了一下，从背靠墙壁的姿势变成微微侧向白川夜的方向，把自己垂着的左臂拢进外套里侧，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她靠在那里安静地等他决定出发的时机。白川夜又喂了她两勺温粥，把陶罐里剩下的粥分了三分之一给自己快速喝完补充体力，然后把碗收回系统空间。他单手调整了猿飞未来的襁褓——把孩子的重心固定在自己左臂内侧，用新围裙的前襟布料拢着部分重量——然后伸出右手扶住了红还能动的那只手。站起来试一下。慢慢来。
红握着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她的左臂在起身的动作中微微晃了一下，绷带的固定让她没有感到太强的疼痛，但整条手臂的悬垂感和失重感让她在站直的瞬间微微偏了一下重心。白川夜用右肩顶住了她偏过来的方向，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侧面的支撑面上。她站稳之后没有立刻离开那个支撑面，她的肩膀靠着他新围裙的布料，温热透过两层衣料传递到彼此接触的位置。
出口方向。白川夜说，我走前面清路，你跟着我的步调走。太窄的地方你扶我肩膀。
红点了点头。她的右手从他手中抽出来搭在了他的右肩头——手指落在新围裙的肩带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她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贴着他的肩线，像一个正在缓慢传导的热源。白川夜侧身先从夹角中挤了出去，回身把襁褓中孩子的稳定性和安全角度确认了一边之后，向缝隙内的红伸出了手。红左手垂在身侧无法动作，右手握住了他伸来的手掌。她的手指比刚才暖了很多，攥着他时指节有力地合拢了。白川夜感觉到了那份力——是经过一阵停顿之后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一个女忍者本应拥有的稳定握力。他握住她的手牵引她从缝隙中走了出来。她出来之后废墟入口处的碎石堆因为她的移动而微微滑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簌簌声，然后停住了。两人站在稍开阔一些的废墟空间里对视了一眼，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灰土被汗水和温度晕开之后的形状。
……走。白川夜说。红点了点头，跟在他侧后方的位置，右手搭着他右肩，沿着被清出了一条小径的瓦砾堆向有光的方向移动。白川夜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因为怀里有未来，身后有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移动重心，在翻过比较高的障碍时红会因为抬腿的动作而攥紧他肩膀的布料，那只手在他肩头反复抓紧又松开，像一只在风浪中抓紧船沿的手。中间有两次猿飞未来在襁褓中发出了轻微的哼哼声，白川夜会停一下脚步微微晃动臂弯让她重新安稳下来，红的右手在这短暂停顿的间隙会从他肩头移到他的后颈位置，指腹蹭过那一小片因为用力而微微渗汗的皮肤。
他们走出那栋半塌的民居用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照进视线的时候，白川夜眯了一下眼。外面的世界比他进入废墟时更暗了——佩恩造成的破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展，南部方向的天空被一层厚而发暗的云层覆盖着，但至少他们所处的位置已经脱离了直接的危险区域。红在踏出废墟门槛之后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那片被灰色云层覆盖的天空，又低头看着自己能够重新活动的右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重新确认身体的掌控权。
我们往北走。白川夜说，北面的安置点应该还没被波及。未来需要稳定温暖的环境。
红看了他怀里的孩子一眼，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猿飞未来的小脸，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他肩头。……好。
两人沿着相对完整的墙根和巷道的边缘向北移动。白川夜走在前面，怀里抱着深红色襁褓中安睡的婴儿，右肩承担着红手掌的重量。经过某处断墙时红的手从他肩头移开了片刻，她弯腰拾起了一根长度合适的断木作为临时手杖支撑行走。两人并排走在那条被废墟包围的巷道上，夕红的长褂和深灰围裙的布料在灰褐色的瓦砾背景中形成了两片移动的暖色块，一高一低，一大一小，步调逐渐趋同。
在他们穿过第三条巷口的时候，前面的废墟方向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呼喊——是木叶忍者的声音，正在组织搜救和疏散。白川夜加快了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红跟在他侧后方，手杖在瓦砾之间稳妥地交替落地。在他们汇入救援队伍之前，有一小段路是单独走的。那段路两侧的废墟比较高，巷道里相对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呼喊声。红在这段安静的路程中把手杖换到了右手，把空出来的左手轻轻搭在了白川夜抱着未来襁褓的手背外侧。她的手指拢着他腕部的位置，隔着围裙的布料和婴儿襁褓的边角，像一道薄薄的、从侧面覆盖上来的温度。
白川夜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几根手指。她的指尖被灰土和干涸的血迹沾得有些模糊，但指节的轮廓是清晰的，拢在他腕部时的力度正好——不紧不松，像一个人在下意识地确认某件正在和自己一起移动的东西是否还在。他没有改变步速，也没有回头。但他把抱着未来的那只手臂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的手能更自然地搁在他的手背上而不会滑落。
当他们走到搜救队视野范围边缘时，红的手从他手背上收走了。她收回去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件完成了使命的东西被无声地放回了原处。白川夜感觉到腕部那一小片被覆盖过的皮肤上残留的温度正在被巷道的风吹散，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道正在消失的余温。
搜救队的医疗忍者很快接过了猿飞未来进行检查和看护，红被带到简易的安置位坐下接受进一步处理。白川夜站在安置点外围的断墙旁边，看着医疗人员围拢在红和未来周围。红在医疗人员检查未来的间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人群和瓦砾和尘埃之间的距离。她对他做了一个口型，嘴唇动了很小一个幅度，像是说了待会儿见面里加辣——他离得太远，没法完全确定是哪一句。但他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在灰蒙蒙的天光中像一小片被擦亮了的玻璃边缘。
白川夜点了下头。然后他转身沿着废墟边缘往红豆所在的方向跑回去——灶台还在那边，火可能还烧着，他离开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了太多。在跑回去的路上，他的右手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红的手指刚才搭过的那片——在风中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温热触感，正随着他的奔跑和风力的变化而缓慢地褪去，像有人在他皮肤上盖了一个看不见的印，正在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擦淡。
但他知道那个印已经留下了。不是在他皮肤上——在他某个比皮肤更深的地方。他穿过废墟的间隙，穿过灰土和瓦砾和碎裂的木材之间的通道，向着那口还在燃烧的【六合鼎】的方向跑去。跑动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空余位置——未来的襁褓已经被医疗忍者接走了，但围裙前襟那一小片布料还残留着婴儿体温的余热，像一个正在慢慢消散的、柔软的拥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