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确实不大，拢共也就四五十步见方，四面墙壁斑驳剥落，泥灰簌簌往下掉，墙角还挂着蛛网。

好在屋顶的梁柱虽旧，却还结实，程东攀上去细细查验过一圈，下来时冲众人点了点头：“能住，放心。”大伙儿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沈灵儿从那一堆杂乱的行李里翻出最厚实的垫子，挑了个相对干燥的石台铺好，小心扶着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腿脚不便，这一路颠簸得厉害，坐下时嘴里“哎哟”了一声，却还强笑着拍拍沈灵儿的手：“好孩子，辛苦你了。”

大嫂柳英兰那边已经利落地抖开一块结实的深灰布单，将小云澈妥帖地裹进去，又仔仔细细地系在背上。

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埋进布单的褶皱里，只露出半边粉嫩嫩的腮帮子，鼻尖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呼吸均匀得像只窝在巢里的小兽。

柳英兰腾出双手，弯腰去翻灶台上的瓦罐铁锅，准备生火做晚饭。

程浩川刚从外面抱了一捆干柴进来，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余光正好瞥见自家媳妇蹲在灶前，弓着背去够那只沉重的铁锅。

布单虽能兜住孩子，那沉甸甸的份量却全压在她单薄的肩背上，每一回弯腰起身，她都要先用手撑一下膝盖，才能缓缓直起来，比旁人费上几倍的力气。

他心里猛地一揪，像被什么攥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二话不说，伸手就把儿子从媳妇背上解了下来。

小云澈被这一动惊了一下，哼哼两声，又吧嗒吧嗒嘴睡过去了。

程浩川笨手笨脚地把布单往自己宽阔的背上缠，系了两回才系牢，末了还拍了拍襁褓，低声嘟囔：“爹背你，让你娘歇歇。”

柳英兰一愣，随即抿嘴笑了：“你赶了一天的车，骨头都快散架了吧？还不累？”

“不差这一会儿。”程浩川瓮声瓮气地应着，粗粝的大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掌心温热而踏实。

柳英兰心里一暖，掏出帕子踮起脚尖，细细地给他擦去脸上蹭的灰土。

程浩川微微低下头，任她擦拭，那张棱角分明、平日总绷着的脸上，冷硬的线条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像冰面被春水化开了一道缝。

沈灵儿刚把老太太的腿脚安顿好，转身便撞见了这一幕。

她脚步一顿，唇边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心里头嘀咕——这荒郊野庙的，还能被塞一嘴狗粮。

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程浩川天生一副好身板，高大魁梧，往那儿一站像座小山，眉目锋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程家其他儿郎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

而大嫂柳英兰呢，眉眼温软，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弯弯的，像画里走出来的江南女子。

这一刚一柔，一硬一软，站在一起竟说不出的般配，如山与水的相逢，天造地设一般。

沈灵儿望着望着，心口忽然微微一酸。

她没来由地想起自己的父母——当年父亲也是这样，总是默不作声地把重活揽过去，母亲便在一旁笑着给他擦汗，两人之间不用多少言语，一个眼神便够了。

她垂下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涩意压回喉咙底下。

程墨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肩头挨着她的肩头，低声问：“看什么呢？眼珠子都不转了。”

沈灵儿回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就觉得，大哥大嫂感情真好。”

程墨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也弯了弯，没再多说，只悄悄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庙里燃起了一堆篝火，橙红色的光映得满墙的残破壁画忽明忽暗。

男人们一趟趟出去，抱回许多干枯的稻草，合力在左右两边铺出两大片厚实的通铺，又把车上的被褥一一展开垫上去。